首頁   |   滾動   |   電影   |   電視   |   演出   |   綜藝   |   時尚   |   星途   |   圖庫   |   環球星訪談   |   熱詞   |   1+1觀影團   |   微博
首頁 > 滾動 > 正文
多金版《三姐妹》的“不演之演”
2026-07-14 09:10:11來源:北京日報編輯:武若曦

  在世界戲劇舞臺上,如何呈現契訶夫作品的內在詩意,幾乎成為檢驗導演能力的試金石。2026國家大劇院國際戲劇季展演中,俄羅斯聖彼得堡小劇院著名導演列夫·多金執導的《三姐妹》因此備受關注。

  對於中國戲劇界,多金不是陌生人,2017年,他的作品《兄弟姐妹》來華演出,曾驚艷中國觀眾。與《兄弟姐妹》所表現的宏大歷史題材不同,《三姐妹》描述的是外省小城三姐妹夢想與現實割裂的生活。多金版《三姐妹》舞臺簡約質樸,表演風格沉靜,沉靜之下劇痛洶湧,貼近契訶夫的原作精神。

  

  外靜內痛:

  含蓄沉靜的舞臺呈現

  契訶夫戲劇的難度來自沉思的氣質、象徵性主題和散文化結構。其戲劇的現代性在於對人類處境的思考,對追求生命價值和意義的人與庸常環境衝突的體悟;在日常的生活細節中,在劇中人貌似天馬行空的談話中,最大限度展示出生活對存在的壓迫。

  困居外省小城的三姐妹有優越的教養、舒展的心靈,懷抱對有價值人生的熱烈嚮往。面對眼前的單調、枯燥與庸俗,她們為自己構建了“去莫斯科”的夢想。莫斯科既是她們的故鄉,也是自由、美好、文明的象徵,代表著空間維度上的遠方。而作為談話的一個主題和重要意象,“未來的人類生活”則是劇作給出的時間維度上的遠方。對三姐妹而言,這個時空尺度就是精神彼岸,構成了對此時此地的對比和超越。

  現實的苦悶和衝破的渴念雖波濤洶湧,舞臺呈現上卻波瀾不驚。以困頓的精神生活為主體對象的《三姐妹》是一齣靜態戲劇,多金導演貫徹了契訶夫沉靜平和的戲劇美學,演員的表演皆含蓄內斂,沒有呼喊、奔跑、撲打等外放的情緒表達,體態端正穩定,行走緩慢從容,語氣平靜淡然,舞臺交流大多在日常閒談狀態下,以娓娓道來的方式完成。人物對白往往帶有沉思意味,仿佛低聲絮語,經常停頓,甚至失神,充分表現了原作語言的抒情性和哲理性。所有的話題和討論都仿佛發生在鄰家客廳,舞臺上的表演自然到仿佛生活本身,讓觀眾幾乎忘記了這是經過反復排練的戲劇演出現場。

  外靜內動的情緒控制,以微表情為主的表演方式,營造出溫潤、克制的氣氛和淡淡的憂傷情調。通過“不演之演”,多金版《三姐妹》以靜水流深的方式深刻呈現了人物苦悶的精神處境,産生了古典悲劇的靜穆之美,實現了無聲勝有聲、無招勝有招的藝術效果。

  無中生有:

  三場吻戲的創新設計

  一百多年來,契訶夫的作品之所以長演不衰,是因為不同導演都能從豐富的潛臺詞中找到自己的闡釋角度和表達方式。對於每一次新的舞臺呈現來説,如何深入挖掘戲劇中的人性內核,成為巨大的挑戰。雖然沉靜風格是多金貼近契訶夫的選擇,但偶爾的激越則體現了他對作品人物關係和精神處境的深度理解。多金導演的《三姐妹》中,有三場醒目甚至可以説驚人的吻戲。無論在契訶夫筆下,還是在1992年莫斯科藝術劇院版本、2005年立陶宛維爾紐斯小劇院圖米納斯版本,抑或2024年塔巴科夫劇院版本中,都沒有同樣的藝術處理。

  娜塔莎與安德烈之吻是原作情節的生長。原作中本應避人的定情之吻,在多金的舞臺上卻有意令眾人矚目:娜塔莎跨上臺階,居高臨下給了安德烈一吻——強勢、壓制,富有侵略性。這個動作的空間造型,既象徵性地完成了作為外省小城精神代表的娜塔莎形象的塑造,也預示了此後婚姻生活裏兩個人的從屬關係。

  奧爾加和庫利根的吻,對於理解奧爾加的精神壓力和情感處境有新的意義。庫利根是小城精神的另一個象徵,雖受過教育,但性格懦弱又趨炎附勢。火災之夜,奧爾加熱情接受了庫利根的親吻。這一吻,是多金的神來之筆,讓觀眾看到:作為三姐妹中最被忽視的姑娘,即便理智如奧爾加,也渴望某種關注和柔情,哪怕那是無意的、苦澀的、不倫的表白。

  索列尼是一個令人費解的怪人,以詩人萊蒙托夫自比,卻固執、狹隘、孤僻。他的愛本是伊琳娜極力回避的,多金卻為伊琳娜設計了反常的舉動:在索列尼熱情表白、去親吻伊琳娜之際,伊琳娜起初拒絕,給了他一巴掌;但立刻,她又主動走上前,捧臉長吻索列尼。這個動作並非出於順從或情愛,實在是少女徬徨無著的情感狀態的具體表現。其中既有伊琳娜對自己粗暴反應的愧疚,更有少女的衝動、任性;她興奮的眼神中流露出驚奇,似乎還有壓抑的青春熱情的釋放。

  這三個吻都與愛無關,而是為確立權力關係,或是為緩解精神壓力、反抗孤獨人生。在盡可能忠實于原作的前提下,通過這三處“無中生有”的創新設計,多金具象性地表達了自己對人物關係、人物性格的理解,揭示了人物的深層情感困境。

  虛實相間:

  舞臺空間的極簡美學

  多金版《三姐妹》的舞臺設計簡潔而有特色:一座二層小樓的立面橫亙舞台中央,將舞臺分為前後兩個表演區。門道兩側四個明亮的窗子投射出室內的燈光,這是後景。舞臺前景正中是一個與房屋立面垂直相交的過道,連接起房門與臺口處的臺階。

  臺階的運用是多金對舞臺空間獨到的把握。臺階作為表演區大大壓縮了人物行動的空間,讓在此展現的劇情更為聚焦。尤為重要的是,這一看似擁擠的小空間裏,情感張力卻非常豐沛。這個小城的文化精英家庭和她們的軍人朋友,擠坐在臺階上討論,增加了彼此的緊密感,也和舞臺之外的城市空間構成某種對峙性的精神對話。小小的臺階成為這些文化精英的精神孤島,象徵著劇中人的社會處境和人生困境。

  分隔表演區的門窗也新奇且獨特。五個洞口既是觀眾窺視內景、觀看室內情節的通道,也是演員們面向觀眾表演的支點和景框。整體看,演員們在門窗處展示出浮雕式的造型,以沉默的集體姿態表達了對生活的反思;單獨看,每個窗口又分別形成鏡框式取景,顯示出個體的孤獨。

  最具視覺衝擊力的是最後一場——立面空間二樓的使用。軍醫契布蒂金爬上二樓報告男爵噩耗的那一刻,注意,全場只有這一次,門廊上方二樓正中的窗子亮起來了,與門廊燈光及光照下的廊道和臺階縱向相連,又與一樓一字排開的燈火通明的五個洞口一起,一縱一橫構成一個抽象的十字架,象徵著劇中人背負著苦難和枷鎖的沉重生活。

  多金充分發揮了舞臺的假定性,所有的空間既是故事場景,又具象徵意義。在虛實相間的極簡舞臺美學原則下,深入挖掘了劇作的豐厚內涵。

  全劇從三姐妹坐在臺階上嚮往莫斯科開始,以她們坐在臺階上接受當下小城生活的命運結束。莫斯科無法到達,但三姐妹對生活的求索並沒有結束。我們該如何生活?這個貫穿始終的無解之問如回聲不斷,引導每一位、每一代觀眾審視庸常人生,反思生活的意義和人生的目的。這就是契訶夫的力量,也是多金版演出的力量。

  (作者李偉東 為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

最新推薦
新聞
文娛
體育
環創
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