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第一部：爭洛陽》劇照
追光動畫又一次扎進了歷史中。但它之前的“新神榜”本質上是現代的，“白蛇”系列是傳奇的，“聊齋”是誌怪的，“長安三萬里”是屬於詩人的，歷史大約只是故事的背景。三國有正史為證，歷史人物與歷史事件明白地擺在那裏，不容創作者天馬行空、隨意想像；而作為經典名著的《三國演義》早已家喻戶曉，老百姓自然也就會有更挑剔的眼光。所以當“追光”將鏡頭伸進三國浩闊的歷史煙雲中，就註定會面臨巨大的創作挑戰與市場檢驗。無論是非成敗，勇於嘗試的創作姿態本身就值得稱讚。
歷史敘述：
一個宏闊的開始
影片創作者顯然是野心勃勃的，它打出了“第一部”的旗幟，就是要言之鑿鑿地告訴觀眾：這只是起手式，你們一定要等著我繼續把故事講下去。在“第一部”中甚至三國之間的紛爭還沒有真正開始，“爭洛陽”仿佛是一場大戲徐徐拉開帷幕，鋪展開“話説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歷史氣象。
黑雲壓城的洛陽都城是本片的主要敘事場域。從黃巾軍起義、靈帝駕崩、十常侍之亂、何進被誘殺、董卓入京到十八路諸侯討董，東漢末年的一系列重要歷史事件奔涌而來。宮廷內外的權謀，戰場上的風雲漫卷，各路英豪的你方唱罷我登場，影片的高密度敘事令人目不暇接。
“爭”是貫穿全片敘事的關鍵動詞，也是創作者對於東漢末年曆史特徵的精煉概括。它表現為宏大的、壯觀的戰爭，比如曹操率領精兵衝擊黃巾軍的戰役、諸侯圍攻虎牢關的大戰，皆大開大闔、氣勢磅礡。它也表現為緊張的、充滿懸念的場景，比如本片幾場“殺”戲，何進被殺前的冷寂、曹操拔劍刺殺董卓的寒光、呂布殺丁原後的孤傲，無不映射出“爭”的殘酷與血腥。
“爭洛陽”是無數人的目標，也是連綿不斷的變數與衝突；而“爭權力”才是恒定不變的事件本質。對於熟讀三國的觀眾而言，這大抵是一次次重回曆史現場或者名著記憶的溫習；對於不太熟悉歷史的觀眾而言，這似乎又是相當全面的歷史知識科普。
但創作者並不滿足於走馬觀花的教科書式陳述，而是努力在給出自己之於“天下大勢”的解釋。在本片中，大勢是民不聊生的時代中農民起義的海嘯般衝擊，是外戚與宦官的權力爭奪中東漢朝廷的日趨衰落，是出現權力真空時各路人馬的彼此傾軋，而最終指向一個強盛王朝的終結與三國時代的開啟。
在帝王將相的舞榭歌臺之外，本片民間背景的穿插也是動人的。儘管沒有一個“小人物”能成為故事的主角或配角，但影片中戰爭對於洛陽城的毀滅、對於百姓生活的摧殘還是通過意象性的場景傳達出來。諸如儺戲面具被踐踏、街巷里民歌傳唱等細節設計，也在隱喻著“民心所向”這一歷史必然的推動力。
何以三國？讓動畫電影來回答這一複雜的歷史命題似無先例。事實上，即便在其他三國題材影視劇中，也沒有過這樣直接的文藝表達。較之於2025年的另一部動畫電影《三國的星空》，本片的歷史敘述更為嚴謹，歷史格局也更為宏闊——而這一宏闊的開始足以引發觀眾們持續的期待。
故事講述：
從兄弟情到群像戲
《三國第一部：爭洛陽》並不是一部公益性的動畫紀錄片。面對院線競爭，它必須是強情節的，能講出打動人的故事。要把故事講好，就必須有清晰的敘述主線與“出眾”的主角。三國時代眾多的歷史人物因為羅貫中在《三國演義》裏的精彩塑造，往往個個聲口卓然、個性鮮明，也為老百姓所熟知，反倒容易給創作者帶來人物設計的包袱。
在濟濟人才中抽離出曹操與袁紹，本片的主角塑造思路顯得別出機杼。一方面在歷史的記載中，曹操和袁紹本就有從同袍戰友到分道揚鑣的“雙男主”線索，而他們在中國北方大地誰主沉浮的終極對決也會成為“追光”未來三國故事的高潮。另一方面，兄弟之間的關係建構與情感傳達大抵也契合了今天中國電影市場很多女性受眾的期待。
本片甫一開始，即生動演繹了《世説新語》中“魏武少時，嘗與袁紹好為遊俠”的故事，借“偷新娘”的情節彰顯了兩人之好友關係、初步奠定了兩人之性格。之後談理想、抒情懷、共護主、彼此掩護，及至一別兩寬，這條主線索一直貫穿影片始終。
如果和《長安三萬里》的李白和高適相比，曹袁兩人的關係塑造顯然是薄弱的。李白和高適是詩人，他們有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彼此互為鏡像、也心靈相通；但曹操和袁紹之間更多地有著源於性格深處的理念不合，所以在本片中他們的關係是平面化的，是事件帶著人物走，而非人物引領著事件。
再者，本片還有更重要的歷史敘述企圖。如果將戲份大部分留給曹操和袁紹，那麼紛繁複雜的歷史事件就無從交代。在全面與深刻的藝術天平上，《三國第一部：爭洛陽》選擇了前者。
這對主角之間的兄弟情並不構成本片的核心情節，曹操和袁紹更多地承擔了遊歷者、在場者、觀察者的角色。他們遊走四方的視線實際上就是動畫鏡頭移轉、聚焦的方向。十常侍在馬球場上的飛揚跋扈、何進剛愎自用的進宮、呂布光芒四射的亮相、袁術冷峻而俏皮的守護、董卓殘忍而荒誕的暴行、漢獻帝幼年時沉穩而有機心的應對、貂蟬的猶抱琵琶半遮面，乃至孫權、劉備、關羽、張飛等三國主角的粉墨登場，本片似乎迫切地要將三國重要人物“一網打盡”，兄弟情自然也讓位於群像戲。
人像展覽式的故事敘述當然不足以深入人心，但足以讓人大開眼界。如果“追光”的三國故事宇宙將來能夠構築而成，那麼觀眾倒不妨將這“第一部”理解為正片開始前的楔子。
動畫表達：
創作的邊界在哪？
無論《三國第一部：爭洛陽》的最終票房成績如何，人們都不應該否認其在中國動畫史上第一次進行“歷史大片”創作的努力。它實際上映射的是當下中國動畫産業的集體形象。在動畫技術的支持、創作經驗的積累、人才資金的集聚等諸多動力的推動下，中國動畫已經開始具備無遠弗屆的表現力與想像力。
僅僅十年之前，沒有人可以想像一部國産動畫電影可以去再現一個完整的時代。因為傳統動畫給人感覺往往是抽象的、簡練的、意境化的。但今天，國産動畫的筆觸已經開始變得無比細膩，字節的跳動就是無窮無盡之畫筆的穿梭。
這種細膩可以經緯交織成宏大的歷史篇章。在《三國第一部：爭洛陽》中，人們可以看到漢朝宮闕的華麗、洛陽都城的壯觀、市井煙火的蒸騰、曹操策馬奔馳時大好河山的水墨呈現；也可以看到戰火毀滅的城市、顛沛流離的逃亡人群、血雨腥風中的刀光劍影。這是硬朗的、蒼勁的盛世輪廓，旋即就成了悲涼的、沉淪的末世剪影。在本片中，歷史氛圍的傳達不再是傳統動畫片的簡易布景，而是以實景化的方式撲面而來。
這種細膩同樣可以成就經典的場景和細節。比如本片戰爭戲的表達，無論千軍萬馬的對壘廝殺，還是三英戰呂布的飄逸搏殺，都是精彩紛呈的。在實景拍攝中需要靠特效來實現的戰鬥，在動畫場景中本來就全部是“特效”。你不必考慮特效與實拍的嚴絲合縫，也不必考慮演員武打動作的實現，動畫鏡頭是自由馳騁的，可以縱觀三軍，也可以貼地疾行，類似于“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的文字想像完全可以為動畫想像所替代。或者進一步地説，想像之所及，動畫之所及。
當然，《三國第一部：爭洛陽》的意義不僅在於蒸騰的、炫技式的動畫表達，也更在於其揭橥了動畫與歷史對話的可能——不僅是神話或傳説，歷史領域同樣可以成為動畫電影藝術所能開拓的浩瀚空間。當歷史奔涌而來，就一定會喚起共同擁有這些歷史的人們的情感共鳴。
回到“追光”的創作。頗有意味的是，本片的片尾彩蛋並未循規蹈矩地預告第二部的內容，而是拍案驚奇地放出了《水滸1：風雪山神廟》的片花。《水滸傳》，那又是一個廣闊的故事世界。追光動畫似乎一點都不想掩飾自己的創作雄心，但問題或在於：新項目的全面開花是否會讓創作者力有不逮，而深耕于一個故事宇宙是否會更加有成效。
（作者劉永昶 為南京師範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