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指揮家呂紹嘉與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攜手演繹德沃夏克與肖斯塔科維奇,該音樂會的首場曲目為德沃夏克膾炙人口的名作《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和肖斯塔科維奇的《C小調第四交響曲》。兩部作品在風格上構成強烈對比,而又有著內在的聯繫,正如該音樂會的綜述所寫:“紐約暮色中的鄉愁回望,列寧格勒陰雲下的時代震顫,德沃夏克《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與肖斯塔科維奇《第四交響曲》各以超越其體裁邊界的方式書寫了人直視命運,與時代洪流之間所産生的巨大張力。”
一場劇烈的情緒風暴
音樂會上半場西班牙大提琴家巴勃羅·費蘭德斯的演奏,與呂紹嘉指揮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的協奏,成為近年來我們在國內音樂舞臺上聽到的這部協奏曲最精彩的演繹。而下半場奏響的肖斯塔科維奇《第四交響曲》,作為鮮有機會在音樂會上聽到的“龐大、尖銳、誇張”之作,則有著非同一般的震撼力和意義。
散場後許久,筆者耳邊依然回蕩著肖斯塔科維奇《第四交響曲》終章的那片死寂。當這樣的音樂與我們的心靈、自身經歷産生格外強烈的同頻共鳴,“前額葉皮層過載”或許最能用來比喻這部交響曲深埋于音符之下的真實精神肌理,從而觸及音樂的內核。在聆聽交響曲時,我們或許過於習慣傳統的作品規整的敘事邏輯:起承轉合層層遞進,衝突鋪墊到位,最終或是迎來昂揚勝利,或是歸於溫柔釋然。但肖斯塔科維奇的《第四交響曲》完全跳出了這套規則,讓聽眾感覺到一場發生在大腦皮層上的劇烈情緒風暴。
整部作品採用近乎電影蒙太奇式的極端跳躍,毫無緩衝與過渡。上一秒銅管齊鳴,粗糲、狂暴的聲響直衝耳膜,如同人遭遇重壓時本能爆發的應激焦慮;轉瞬之間,所有力量驟然抽離,單薄空靈的木管獨自低吟,瞬間墜入茫然空洞的解離狀態。不同聲部各自割裂、對抗,沒有統一的敘事主線,就像人腦同時接收海量矛盾信息,多個腦區超負荷運轉,最終失去協同連接,只剩下不受控制的情緒碎片不斷衝撞。
驟然“斷電”的靜默
全曲最震撼人心的落點,當屬第三樂章結尾標誌性的沉默。貝多芬交響曲以英雄式的抗爭與圓滿收尾,柴科夫斯基則任由濃烈悲愴傾瀉到底,二者都會留給聽眾的情緒一個“出口”,而肖斯塔科維奇拒絕一切和解。音樂層層堆疊,緊繃至令人窒息的臨界點,沒有緩衝、沒有化解,直接驟然“斷電”:定音鼓微弱的敲擊緩緩起伏,大提琴旋律攀至音域頂峰後驟然垂直墜落,緊接著,無邊無際的寂靜籠罩整個音樂廳。
在我看來,這一段的靜默,絕非簡單的留白。這不是他主動逃避痛苦,而是精神已經無力承載任何情緒、任何思考,只能被迫強制關機。當音樂廳裏千人一同陷在這片無聲之中,我清晰感受到那種身心俱疲、無力支撐的真實,這是獨屬於肖斯塔科維奇的表達,不加修飾,毫不溫柔。
這份刻在旋律裏的精神重壓,根植于作品特殊的創作語境。樂曲完成于1935至1936年,早于二戰爆發,彼時大清洗前夜瀰漫全社會的窒息感無孔不入。作曲家因歌劇《姆岑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遭到猛烈批判,一言一行都被審視。所以,在創作這部第四交響曲時,他被迫在保全自身性命與堅守藝術本心之間反復拉扯,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生存權衡。這份焦慮並非單純的心理病態,而是清醒且尖銳的現實壓迫。也正因如此,這部交響曲跳出了單一時代的局限,沒有拘泥于特定歷史事件的記錄,直接凝練出創傷本身完整的聲音結構。後世所有群體的焦慮、壓抑,戰爭帶來的恐懼,當代人無處排解的精神內耗,都能容納進這部樂曲之中。它是創傷的預言,而非歷史的旁白。時隔近百年,依舊能精準擊中普通人內心無處安放的混亂。
“自我存在被確認”的力量
大多數的音樂都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起到治愈情緒的作用,如同輕柔按摩撫平內心褶皺,實現情緒的疏解。正如英國詩人約翰·德萊頓《聖塞西莉亞日頌歌》中的詩句所言:“有什麼樣的激情,是音樂所不能激起和平息的?”但肖斯塔科維奇的《第四交響曲》並未給出“平息”和精神撫慰,它更像一台直面內心的核磁共振儀,將人潛意識中難以言説的煩躁、羞恥、壓抑與潛藏的攻擊性加以放大,完整投向聽眾的耳和心。當刺耳的小號尖叫、崩塌撕裂的打擊樂響起,我們不會被安撫,而是會生出強烈的鏡像共情:原來內心這種失控和破碎的感受,能夠被如此宏大且厚重的交響樂完整看見、承認。這種“自我存在被確認”的力量,遠比短暫的情緒舒緩更加深刻和持久。接納精神的極限,也是一種無比真實的力量。
濟慈曾提出“負性能力”,指人能夠安身於不確定、神秘與懷疑之中,不急於強求理性答案、完美結局。肖斯塔科維奇的《第四交響曲》正是聽覺層面絕佳的“負性能力”範本。70余分鐘裏,樂曲不斷拋出衝突、矛盾、破碎的情緒,全程不給出任何和解的答案。在凡事追求高效解決、拒絕留白的快節奏時代,這樣一部偉大傑作的意義之一在於——它允許我們坦然停留于痛苦與混亂,任由神經末梢毫無遮掩地感受內心的陣痛。
這場音樂會呂紹嘉與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的演繹,平衡了外放的撕裂與內裏細膩的掙扎,將大腦皮層風暴的層次感完整呈現。肖斯塔科維奇的《第四交響曲》絕非僅屬於它誕生的上個世紀,它表達的是任何一個時代的每一顆敏感心靈在承受重壓時真實的“精神腦電圖”。在聆聽這樣的音樂時,不應止于欣賞交響音樂的技法與所有的時代故事,而必須以我們的全部感受去丈量跨越百年而依舊共鳴的精神重量。肖斯塔科維奇的《第四交響曲》,是現代人的心靈庇護所。(羅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