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劇演員李雲霄(右)和陳麗君(上)分別憑藉《鏢人:風起大漠》入圍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女配角獎和最佳新人獎。
第38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提名名單日前公佈,越劇演員李雲霄和陳麗君分別憑藉《鏢人:風起大漠》入圍最佳女配角獎和最佳新人獎。兩位青年戲曲人同時被主流電影獎項提名,將戲曲與影視雙向賦能的行業話題再次推向大眾視野。
“這是中國戲曲與影視長期互動關係的最新延續。”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教授、戲劇戲曲學科帶頭人張婷婷説。回溯發展脈絡可以發現,中國電影自誕生之初便與戲曲深度綁定。作為首部國産影片,1905年的《定軍山》本質就是戲曲表演影像記錄。百年來,戲曲持續為影視輸送表演程式、寫意美學與敘事邏輯,胡金銓武俠電影、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黃飛鴻系列粵語影片,都大量吸收戲曲表演養分。
最近,熒屏銀幕熱度成功反哺線下戲曲舞臺的趨勢也愈發明顯:熱播劇《主角》登頂上半年收視榜單,使得不少秦腔名角的演出收穫新觀眾,商洛花鼓版《主角》登陸上海宛平劇院,首演即全場爆滿。而京劇演員侯宇通過綜藝《乘風2026》,收穫更多人關注。一邊是戲曲人走齣戲臺擁抱熒屏銀幕,一邊是影視熱度回流滋養傳統梨園,一進一齣之間,全新的文藝融合生態已然成型。
雙向流動的交流範式迭代
戲曲演員跨界影視並非新鮮事,早一代戲曲演員跨界,大多是在梨園深耕多年之後,因各類機遇踏入影視行業。他們雖不曾完全中斷舞臺表演,但事業重心逐步向影視傾斜,大眾對其認知更多來自影視作品。
新一代青年戲曲演員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最大的差別體現在主次認知與職業規劃上。”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劉春分析,陳麗君、李雲霄等人即便參與大量影視項目,依舊堅守常態化演出任務。陳麗君對外承諾根在越劇舞臺、會長期堅守戲臺,就説明影視、綜藝更多是其拓展影響力的渠道,而非脫離梨園的退路。
同時,媒介環境的變遷,賦予青年戲曲演員全新傳播思維。相比前輩,他們更擅長和觀眾互動,不被單一身份標簽束縛。他們懂得合理運用流量紅利,不只打造個人形象,更有意識將大眾關注度引流至戲曲藝術本身,主動承擔劇種推廣者的角色。跨界不再是演員個人的職業轉型,而成為傳播戲曲、培育青年受眾的載體。
戲曲獨有的“四功五法”表演體系,也為影視表演提供獨特支撐。張婷婷表示,這套根植中國審美的訓練體系具備跨媒介價值,但舞臺誇張程式與鏡頭寫實表達存在隔閡,戲曲院校人才培養需要迭代。“院校要堅守基本功底色,同步增設影視表演、新媒體傳播課程,在保留本土表演體系的前提下,培育複合型戲曲人才。”
雙向流動的另一重標誌性變化是影視流量大規模反哺戲曲行業。熱播劇《主角》登頂上半年收視榜單,熒屏熱度持續下沉線下劇場,這也讓地方劇種走進全國觀眾的視野。“如今影視熱度真正落地到劇種傳承、市場培育層面,這是跨界進程裏十分珍貴的轉變。”劉春説。
牢牢守住藝術本體邊界
跨界熱潮持續升溫,一系列潛藏的行業問題隨之顯現。
流量紅利、媒介融合帶來機遇,同樣埋下淺層化、同質化的隱患。當下戲曲傳播普遍存在“追人不追戲、看段不看劇”的困境。短視頻平臺上,臥魚、吹火等技巧片段極易快速走紅,觀眾熱衷於欣賞高光瞬間,卻很少主動了解完整劇目、劇種聲腔與戲曲美學。短暫熱度可以把觀眾送進劇場,卻很難沉澱長期穩定的戲迷群體。
“戲曲本身一直以來就存在‘粉絲效應’,曾經的四大名旦便是依靠戲迷支撐行業發展。”張婷婷説,不必排斥觀眾因演員入坑戲曲,關鍵在於完成關注度轉化:一方面,通過劇目導賞、幕後分享等方式,引導觀眾深入了解戲曲藝術;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創作能夠與當代青年産生共鳴的新作品。除了演好傳統戲,也要關注青年人的情感、精神狀態和生活方式。真正能夠留住觀眾的,只有優秀的作品。
而一切傳播與創新的前提,是戲曲牢牢守住本體藝術邊界。“守正永遠是創新的根基。”戲曲的聲腔、程式、寫意留白、方言特質,是一門劇種不可替代的內核。在劉春看來,戲曲在跨界改編、新媒體傳播之中,切忌為迎合市場審美隨意改造內核。“不必強行套用古偶敘事邏輯,不能為博取眼球無限放大單個技巧橋段,更不能削足適履,為製造話題刻意打造人設、捆綁CP。一切創新探索,都應當服務於整部作品的藝術表達。”
與此同時,影視行業也需要警惕泛國潮、戲曲符號化的創作陷阱。不少影視作品僅僅將戲服、臉譜、戲曲身段當作氛圍感裝飾,生硬堆砌國風元素,戲曲內容懸浮于劇情之外,淪為空洞的行銷噱頭。這種淺層借用,不僅無法真正推廣戲曲,還容易讓年輕觀眾形成片面刻板的認知。
“好的戲曲影視融合,一定是戲曲紮根劇情、紮根人物、紮根行業。”劉春説。(記者 臧韻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