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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紫:不接則不佳
2026-07-29 09:59:33來源:光明日報編輯:武若曦

  接演《國色芳華》之前,我怕演不像,因為何惟芳是唐代洛陽的種花人,而我連牡丹何時分根、何時剪枝都不知道。歐陽修《洛陽牡丹記》寫道:“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樹者,蓋其不接則不佳。”不接則不佳,姚黃、魏紫這些名動天下的洛陽牡丹,沒有一株是天生的,都是花工在老根上一代一代嫁接出來的。那一刻我隱約覺得,這句話説的不只是種花。

  唐代人愛牡丹,愛到“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可唐代人不只賞花,更鑽研花。張帳幕遮陰,編笆籬擋風,灑水封泥保墑,千年前的移栽之法條條在理。到了宋代,洛陽的接花工人已自成一業。手藝最著者稱“門園子”,富貴人家爭相延請,“姚黃一接頭直錢五千”,秋天立契,來春見花付錢。一朵花的背後,是一門代代精進的手藝,更是一個以技藝立身的行當。

  《國色芳華》裏有一場戲:何惟芳在荒山尋到野生牡丹,剪下枝條,回來扦插培植。拍的時候只覺得是劇情,了解下來再回想,才咂摸出它的分量。劇中人做的,正是書本裏花工們做了上千年的事——在老根上,接新枝。劇裏她還把牡丹做成香粉、藥粧,這也並非虛構。牡丹入藥遠早于觀賞,張仲景的方劑裏就有用到丹皮。一朵花在中國人手裏,先是藥,後是花,再是香粉、花饌,身份一直在流轉。

  《家業》的李禎,讓我看見同樣的路。徽墨的家世,本身就始於一次“嫁接”:唐末戰亂,易水制墨世家奚氏父子南遷歙州,北方的制墨之術,接在了皖南的水土上。南唐後主愛其墨,賜國姓、授墨務官,世有“黃金易得,李墨難求”之譽。此後千年,這門手藝每逢絕境便自尋新枝:北宋松林砍伐殆盡,制墨人改燒桐油取煙,煙料一變,徽墨反而愈發精良;明代墨家又把墨做成了藝術,《程氏墨苑》收墨式五百二十式,其中竟有利瑪竇贈送的西洋版畫圖案。最講規矩的行當,墨譜裏藏著一場中西相遇。行話説“輕膠十萬杵”。杵數不能少,是守;煙料、紋樣、用場代代在變,是新。守住的是“豐肌膩理,光澤如漆”的品質,放開的是形態的邊界。

  花史與墨史,讓我對“傳承”二字有了不同於從前的理解。讀史、演戲之後我體會到,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並非今天給傳統外加的任務,而是傳統自身一以貫之的存續方式。洛陽的花工接花時在做這件事,徽州的墨工改燒桐油取煙時也在做這件事。所謂文脈不斷,不是同一件東西傳了千年,而是同一種功夫傳了千年。每一代人都在老根上,接出自己時代的新枝。

  影視劇,正可以做今天的“接花人”。它能把古籍裏的記載、博物館裏的器物,轉譯成觀眾能夠共情的人和故事。《國色芳華》的千余套服飾依據唐代繪畫與文物考據而來,粧面上的花鈿、面靨對照《簪花仕女圖》的樣式;一場大婚戲,復原了沃盥、同牢、卻扇、合巹的唐代禮制。《家業》則把點煙、和料、杵搗、晾墨、描金的工序一一呈現在鏡頭前。晾墨以月計,大墨經年,觀眾先是心疼李禎的命運,繼而記住了她手上的手藝。人物在前,文化在後;情感先行,認知隨之。許多觀眾通過這些故事“看見”了古籍裏的中國。

  螢幕之外的迴響讓我確信這條路走得通。這兩年,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穿著襦裙走進洛陽的春天;《家業》播出後,不少觀眾專程去徽州訪墨坊、看魚燈,海外的觀眾也開始搜索“徽墨”二字。沒有人組織他們,是故事把他們送到了文化面前。

  回頭看,我最初了解那些資料,只是怕演得不像;讀進去才明白,做功課不是為了“像”,是為了“接”。把前人的手藝接到自己手上,再藉著角色,遞到觀眾眼前。表演也是一門手藝,也講接續:守住下笨功夫的本分,再在表達上發一點新枝。“不接則不佳”,不只是種牡丹的法門。文脈如老根,深藏在過往與技藝之中;每一代人的分內事,是俯下身去,在老根上接一枝屬於自己時代的新花。

  (作者:楊紫,係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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