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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電影精準叩開觀眾心門
2026-07-29 09:54:00來源:光明日報編輯:武若曦

  2026年暑期檔,動畫電影顯現出強勁勢頭。《三國第一部:爭洛陽》《八仙!》等潛力新作上映,引發觀看熱潮。

  這股熱度並非憑空而起,早在2025年便已積蓄成勢。2025年,中國電影市場年度總票房突破518億元,其中動畫電影貢獻252.43億元,佔比接近50%。《哪吒之魔童鬧海》位居年度票房冠軍,《浪浪山小妖怪》《熊出沒·重啟未來》亦闖入前十強。曾經被視為低幼受眾專屬的動畫電影,如今正以驚人的爆發力破圈,從邊緣走向舞台中央,成為引領觀影潮流的主力軍。

  動畫電影究竟握有何種密碼,能如此精準地叩開當代觀眾的心門?

  作為數字時代最具未來感的藝術媒介之一,擁有廣闊的敘事空間

  動畫對觀眾的吸引力,源於其在視聽表現上的獨特優勢。這種優勢的根基,可以追溯到人類把握世界的一種古老方式——文字尚未成熟之際,先民“立象以盡意”,借助可感的具象符號來承載抽象、難以直陳的內容。動畫延續了這一能力,以影像技術支撐下的意象造型,將創作者的想像與意圖轉化為現實中不存在卻又意涵豐富的形象和畫面。《哪吒之魔童鬧海》中,頂著黑眼圈、桀驁不馴的魔童形象,把叛逆與孤獨寫進了眉眼;《浪浪山小妖怪》中,頂著稀疏豬毛、模樣憨厚窩囊的小豬妖把一種荒誕又心酸的喜感融進了造型。

  動畫與實拍相比最大的自由,在於能用不同的方式錶現現實和想像的內容。動畫師創造的世界可以上天入地、變形重組,不必依附任何實存之物,憑空構築完整的視覺宇宙,以影像為想像直接賦形。在這種表現空間裏,動畫容納了遠比實拍更豐富的美學風格。比如,水墨的寫意、工筆的重彩、二維手繪的靈動、三維建模的厚重,可以各自成體,也可以彼此融合。想像力的解放為形式的多樣提供了前提,形式的多樣又反過來讓想像獲得了更充分的呈現,二者相互激發,使動畫電影擁有了廣闊的敘事空間與多樣的表達可能。

  數字技術飛躍,又把這種表現力推向新的高度。人工智能、虛擬現實、跨媒介敘事等新技術與新理念重塑著影像生産全流程,而動畫是這些技術落地最直接、最充分的門類之一。AI輔助生成中間幀、智慧色彩管理等手段大幅提升了製作效率,讓創作者的想像更容易實現;虛擬製片、實時渲染則不斷拓展著動畫表現力的邊界。技術帶來的改變不止于生産環節。動畫與遊戲、短視頻、互動式敘事的融合,正在催生全新的視聽語言,也重塑著觀眾的接受方式。在3D遊戲、二次元文化與虛擬現實中長大的年青一代,對虛擬形象和數字美學有天然的親近,動畫恰好契合他們的審美習慣與認知方式。作為數字時代最具未來感的藝術媒介之一,動畫正在成為承載複雜敘事、表達深刻思想、回應時代命題的重要載體。

  視角下沉,讓神話照見普通人的境遇

  近年來的動畫電影不滿足於對神話與歷史的復述和圖解,嘗試把當下的社會經驗織進故事經緯,由此帶動敘事視角、價值內核與情感結構的轉變。

  這種轉變,首先體現在人物塑造上。動畫電影素來偏愛塑造英雄,《大鬧天宮》裏反抗天庭的孫悟空、《哪吒鬧海》中以一己之力對抗東海龍宮的少年哪吒,都是超凡脫俗的英雄形象。而今天動畫電影人物塑造的落點開始下移。《八仙!》《浪浪山小妖怪》對八仙、西遊記故事進行解構,表現神仙妖怪平凡普通的一面。他們法力低微,沒有顯赫出身,為差事辦不好而提心吊膽,在家人面前只報喜不訴苦。這些不起眼的細節拼湊在一起,觀眾看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從神話英雄到平凡個體,創作者借這一視角變化,觀照當下人的現實生活。

  視角下沉之後,價值落點也隨之改變。傳統英雄敘事圍繞天命所歸的個體展開,核心是一個人對命運的超越。而近期涌現的作品則在反抗宿命之外,將個體覺醒延展為集體突圍。《八仙!》中八個主角沒有一人身懷絕技,湊在一起也不構成什麼天選組合,他們能與法力高強者週旋,憑的是一次次隊友補臺的默契。《哪吒之魔童鬧海》中哪吒與敖丙的一路同行,《浪浪山小妖怪》中四小妖結伴的取經之路,皆寄託著通過合作突破個體局限的期許。

  這種向下、向內的目光,還落在了貼近觀眾日常的家庭關係上。當下的動畫電影創作往往把家庭理解為一種情感共同體。《哪吒之魔童降世》裏,李靖夫婦因懼怕魔丸生事而把哪吒關在府中,母親擠出練兵的空隙陪他玩耍,孩子仍因身邊少有玩伴、常年悶在府裏而落寞,這種狀態與當下不少家庭親子關係如出一轍;到了《哪吒之魔童鬧海》,父母的姿態從看管轉為托舉,他們為了爭取哪吒和敖丙重生的機會,縱然自身法力平平,也毅然選擇挺身,直面強大的仙界,為孩子爭得一線生機。《浪浪山小妖怪》把對親情的體察放回更普通的人家。母親反復叮囑小豬妖多喝水,這句樸素的關心成了他在危難中一次次撐下去的底氣。影片還出現了豬爸爸形象,父母對兒子外出闖蕩這件事持不同態度,家庭內部因此産生了摩擦與和解,也讓神話浸染上了人間煙火氣。這些作品借古老的故事框架,談陪伴、理解與接納這些與當下相關、引人共鳴的問題。

  隔著一層虛構,情感反而更容易被接納

  有一個現象值得追問:同樣是講挫敗、講父子、講普通人的煩惱,真人電影未必能讓觀眾落淚,動畫電影卻常常輕易做到。答案在於觀眾對動畫電影存在一種特殊的心理距離。

  心理學上,人在面對某些與自身處境過於貼近,又戳中不願直視的內容的直接呈現時,往往會本能地回避;同樣的困境如果放在一個明顯虛構的軀殼裏,就可以從容注視。觀眾知道動畫的形象並不存在,那份“這説的就是我”的刺痛感被隔開了一層,更容易卸下防備心。於是,觀眾可能會看著小豬妖為進大王洞奮力幹活、用豬鬃毛刷鍋而笑出聲來,笑到一半意識到,這個小豬妖的賣力、忐忑與言不由衷,竟與自己在職場、生活裏的模樣有點相似。這種“先笑後痛”的時差,是動畫獨有的抵達方式。它繞開了理智的把守,從側面進入,把現實放遠一點,反而讓人思考得更深。

  虛構的軀殼讓人敢於直視,而“陪孩子看”的名義,則讓釋放情緒變得正當。成年人的世界裏,表達強烈的情緒往往需要理由,眼淚要留給足夠重大的場合,崩潰要挑沒人看見的角落,連一句“我撐不住了”的抱怨都得先掂量會不會被當成矯情。而動畫電影天然裹著“給孩子看的”這層外衣,成年人以陪孩子的名義走進影院,在黑暗中為一群神仙妖怪又哭又笑,無須向任何人解釋。動畫電影因此成了少有的合理情緒出口,允許疲憊的人在兩個小時裏短暫地卸下盔甲,釋放情緒,坦然地脆弱。這也解釋了為何近年引發共鳴的動畫電影作品,往往是能讓觀眾借機大哭大笑,釋放某些被日常掩藏起來的不良情緒的作品。

  動畫電影還能喚起人們內心深處的童真。童真是一種未被現實侵染修剪過的積極正向的信念狀態,相信努力會有迴響,相信同伴不會走散,相信自己能把所有想做的事做成。成長的過程,某種意義上是不斷承認一些信唸有些天真,以換取與世界從容相處的分寸的過程。而動畫電影舉重若輕,以溫柔的方式讓人記起自己曾經相信過。這並不能消解現實的難,卻讓人確認心裏始終亮著一束光。

  以更自由的想像力、更直接的現實關懷與更溫暖的情感撫慰,精準對接這個時代觀眾深藏心底的情感訴求,這就是動畫電影“圈粉”當代觀眾的密碼。

  (作者:曾小明,係湖南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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