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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本昌:演員這一行,沒有白費的功夫
2026-07-30 09:38:29來源:人民日報編輯:武若曦

  

  AI修飾生成水彩畫。

  《補拙記:遊本昌自傳》:遊本昌口述,康路凱撰寫;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好,就當“佐料演員”

  1956年,我坐火車來到首都北京,夢想著在國家級的戲劇舞臺上大展抱負,沒想到,此後的將近30年,我演的79個角色中77個都是龍套。

  這個落差是巨大的。公演的時候,介紹主角都有詳細的履歷,介紹我的説明上就4個字:本院演員。老師看出了我的失落,安慰我説:“你不是衣服的面子,你是裏子,是硬裏子。一件衣服,裏子不好,面子也挂不住。”好,既然如此,我就當“佐料演員”。我想,條件好的演員,就是魚頭、海參,是大菜。我呢,就是那提味的蔥薑蒜。沒有佐料,這菜也不行。從此以後,任何一個角色我都沒有輕視過半分。我告訴自己,只要上了臺,哪怕是背景板,也要做一個“有戲”的背景板。

  其實,龍套有龍套的好處,就是沒規定這個人一定是這樣還是那樣,你有發揮的餘地。當然,發揮也不是瞎發揮,我的龍套是下了功夫的。

  1959年國慶10週年獻禮,我演了兩個僕人:一個是話劇《一仆二主》裏的僕人,是大主角;一個是《大雷雨》中的僕人,無名無姓無臺詞,但我認為有創作的餘地。

  為了演好這個龍套,我下了大功夫。我把哥爾多尼和奧斯特洛夫斯基的19個劇本都找來認真研讀,充分了解作家的風格和表達。又看了評論家車爾尼雪夫斯基、別林斯基對話劇表現時代的總結——“黑暗王國的一線光明”,這個黑暗王國就是農奴制社會。我演的僕人不是一個簡單的“下人”,他身上背負著那個時代的壓迫。這樣我就找到了這個角色的“任務”和“行動”。我還看了很多名畫,研究《伏爾加河上的縴夫》以及列賓其他油畫裏的人,看他們的眼神和姿態。包括看了很多相關小説,托爾斯泰的、屠格涅夫的,外文書店有的我統統都買了。

  我對《大雷雨》中僕人的詮釋最終被蘇聯專家稱讚為“經典龍套”。這個戲,周恩來總理看了兩遍。

  有了這次的基礎,1960年,我在《克裡姆林宮的鐘聲》中演了列寧。那是演出前兩天臨時把我叫去佈置的角色。老院長歐陽予倩説我演得非常像,看起來不像是才下了兩天的功夫。其實,我已經看了一個月的排演。回到宿舍,我看的全是列寧的照片,也會到外文書店去買資料研讀。我是時刻準備著的——説句心裏話,沒有哪一個演員不想做主角,不想演一個能盡情施展才華、盡情發揮創造性的角色。這是人之常情——總之,我把列寧的動作、神態都琢磨透了,所以我一演出就成功了。

  “濟公”成了我的老師

  1985年,我主演了電視劇《濟公》。一開始導演心裏沒底,因為我不是喜劇演員,之前的舞臺形象要麼嚴肅,要麼悲苦,跟“喜劇”二字沾不上邊。

  導演問我:你認為濟公是什麼樣的?不知怎的,我腦子裏一下就想起了四年級時喜歡聽的蘇州評話。我當時就學了那説書先生的腔調和神態給他看,一下子就演出了濟公的“瘋”與“癲”。他看了以後,心裏有數了。

  這再次證明,演員這一行,沒有白費的功夫。你在台下和生活中所有的積累,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

  濟公是我的第八十個角色。8個半月的拍攝過程中,我真是拼了命,把所有的藝術積累、生活積累和我近30年龍套生涯裏學到的一切都用上了。拍攝期間我們每天只睡4個小時左右,每天的戲我都要預先準備,琢磨人物,琢磨調度。我覺得這是一種拼搏。人生難得一搏呀,尤其是在50多歲的時候,還能有這麼一個機會。

  《濟公》的故事大多是話本故事,主要依靠説書藝人口口相傳,甚至不是一個文學作品。原劇本中有一個情節,濟公用臟手去抓饅頭,一抓,就留下五個黑手印。老闆向他要錢,他沒錢。老闆就給他吃了。我當時就覺得不行,這不是濟公啊,是“吃白食”呀,我們要修改,後來就改成濟公給了老闆饅頭的錢。

  除了琢磨人物和調度,我還琢磨服裝和道具。劇組的衣服是新的,怎麼行!我就親自造舊,搓呀、扯呀,拿剪刀又剪又劃。原小説裏説,“醉眼乜斜睜又閉……破僧鞋,只剩底……”,但這些都是外在。最後一句“專管人間不平事”,才是關鍵和內核。他的“破”,是為了襯托他的“不平事”。他心裏裝的是天下的不平事,哪有工夫管自己穿得好不好?

  濟公對於我,已經從一個角色變成我的老師了。是濟公改變了我,改變了我的藝術觀,改變了我的世界觀,改變了我的性格,改變了我的命運。“濟公”之後,我出演的角色並不多,拒絕了很多邀請,我就是要有所選擇。結果這一閒,就是近20年。

  演《繁花》忘記了年齡

  2020年,我接到電視劇《繁花》的工作邀約。劇組給我發來兩頁紙的臺詞,想讓我拍個視頻給他們傳過去,試試戲。我想這怎麼行?!隔著一個鏡頭,那不是試戲,那是交作業。演戲是人與人之間的事情,必須面對面溝通才有效。和主創一見面談得非常好,我説:“《繁花》的寫法是模倣了《紅樓夢》,結尾處有些悲悲切切。這個不對,不應該這樣,上海是很有活力的城市,生機勃勃。”

  迎面而來的第一個挑戰,就是單機位拍攝。我是話劇演員出身,表演是鮮活的,是此時此刻演員之間真實發生的交流,如果每一次都一樣,那是“舞臺匠藝”。但是電視劇是單機位拍攝。這就要求同一場戲,演員必須重復很多遍,而且要在走位一絲不差的前提下重復表演,才能保證攝像機拍到足夠的多角度的素材。

  我痛苦至極,尷尬至極。一個快90歲的老演員,在片場連機位都跟不上。收工之後,我心裏非常慚愧,想起從前有位美國演員,他説一句臺詞得念好幾百遍才能滾瓜爛熟——就是要熟練,熟練到不靠記憶也能演,熟練到成為肌肉記憶。

  我讓工作人員幫忙把酒店房間佈置成劇裏的場景,然後用手機拍我表演。我就一遍一遍地演,看著畫面重復練習,一場戲基本上接近定型了,第二天到片場拍攝才終於過關。

  那天拍的是我帶著阿寶去給他做西裝,看著“改頭換面”的阿寶,我的眼眶濕潤了。很多觀眾把這個鏡頭解讀為我在阿寶身上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其實我當時流淚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我的拍攝終於過關了,很不容易啊。但我也樂於觀眾作各種解讀,畢竟我當時的流淚也是符合劇中情境的。

  2020年到2023年,從87歲到90歲,我斷斷續續有3年的時間都是在《繁花》劇組裏度過的。不知道熬了多少個大夜,來來回回走位走了多少路,以至於後面我的腳都腫了。劇本的飛頁常常來,幾乎是一邊拍攝一邊修改。案臺上堆起的劇本那麼老高,我的助理都感嘆,從來沒看過哪個演員的劇本能有這麼多。

  候場的時候我常常坐在輪椅上,因為片場人多、空氣稀薄,有時候還得要吸氧。但只要攝影機一開,我一定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這不是靠責任感,而是創作的激情驅使著我,讓我忘記了年齡,真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時光啊……

  拍攝結束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依然沉浸在角色裏,走不出來,甚至不願意走出來。現在回想,我真是迷惑啦顛倒啦!我感恩“爺叔”,你給了我太多太多,你繼續走向人群中吧,一路向前走好!我也當回歸遊戲神通,濟世為公!

  (遊本昌口述 康路凱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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