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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劇 何以成為現代言情劇的主流
2026-07-31 09:16:59來源:北京青年報編輯:武若曦

  最近熱播的《野狗骨頭》,直到超點可看全集,在豆瓣上都遲遲沒開分。一般而言,這種情況説明星級分佈走勢偏離了正常軌道,作品口碑兩極分化,需待更多人來打分才能得出較為客觀的平均分。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現偶劇在觀眾中毀譽參半已是常態,但這卻不應被視作一種“理所應當”。《野狗骨頭》恰好提供了一個具有代表性的觀察樣本,引我們思考:一部部停滯不前的、蠶食著對現偶愛情新敘事想像空間的糖水劇,何以成為現代言情劇的主流。

  回應少年心事

  一個是孤僻的野狗,活得狼狽又堅韌。一個是犟骨頭,溫順中藏著倔強。這是《野狗骨頭》的劇名來源,也是對男女主原生家庭和情感命運的預言。從敘事結構看,《野狗骨頭》是一個套路十分鮮明的故事:“偽骨科”(指無血緣關係的法律兄妹)+青梅竹馬+破鏡重圓+恨海情天,言情元素疊滿。

  男主陳異(宋威龍 飾)的生母早逝,陳父有一份在供電局的體面工作,因懷疑陳異非自己親生而時常對其打罵虐待。陳異幾乎是被放養長大的,很早就開始自力更生。女主苗靖(張婧儀 飾)隨母親來到陳家,與陳異成為異父異母的兄妹。苗母忙於生計,苗靖寄人籬下,她品學兼優,卻始終不安。兩人關係的轉捩點出現在家庭結構變動之時:陳父突發疾病過世,苗母所在的傳銷公司爆雷、欠債跑路,家裏只留下職高剛畢業的陳異和還在讀高中的苗靖。為了養活苗靖,陳異一邊做汽車修理工,一邊帶著苗靖撿拾金屬廢品。

  小説中對陳異和苗靖相依為命的描寫是這樣的:“她看著他的高大背影,再看看自己,覺得像兩條遊蕩在曠野、耷拉著尾巴的野狗,步伐顛顛尋找食物,在孤獨和荒蕪中尋覓著生機和零星的快樂。”兩個還沒長大的孩子,擁有同樣孤獨破碎的靈魂,成為彼此唯一的家人,並互相舔舐對方的傷口,給予對方觸手可及的溫暖。這種在無助時的相依相持,恰好回應著少年心事和情感焦慮。在成長過程中感到無力和孤獨的少年,誰不期待一個與自己並肩逆行、産生深刻情感聯結的人呢?由此可見,底層生活的粗糲感和相依為命的救贖感,應當是這部劇最吸引觀眾入場的亮點。

  現實邏輯為愛情讓步

  可惜的是,在言情套路已經被反復拆解、剖析、祛魅,觀眾十分期待在解構原有敘事上重構新敘事的當下,《野狗骨頭》依然在原地打轉。最明顯的一點是,故事仍然陷於“愛情霸權”,上演著一齣沒有活人感的木偶戲。

  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現實邏輯讓步于愛情。感情線的推進缺乏邏輯,人物作出的情感反應違背真實的生命經驗。一個比較令人詫異的情節是,苗母逃跑前,偷拿陳家的房産證,抵押了房屋後卷款跑路,令陳異背上了不該由自己承擔的20多萬元債務。兩年後,經濟穩定的苗母歸來,主動提出全額還款,被陳異拒絕,他希望苗母能用這筆錢供苗靖出國留學。而苗靖最終沒有選擇隨母親離開,她與陳異在車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相擁,而沒人再提及這筆欠債。雙向奔赴的浪漫畫面固然美好,劇情卻讓人費解——2004年左右的20多萬元,甚至不亞於現在的100多萬元。對於一窮二白、艱難度日的陳異和苗靖來説,留下原本不該屬於自己的經濟負擔,實在不合情理。

  這種違背常識的情節,在男女主六年後重逢時繼續上演。苗靖的直屬領導岑曄(梁靖康 飾),亦是與她分手一年多的前男友。他對苗靖唸唸不忘,與陳異互視對方為情敵。苗靖與岑曄出外勤,工作結束時趕上下雨,陳異只帶了一把傘來接苗靖下班。一番不客氣的對話後,三人一同前行,陳異與苗靖共撐一把傘,岑曄在一旁淋雨,但苗靖對自己的領導卻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有。這場戲的目的很明顯,營造“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的修羅場,但這份不合常理,讓三人同行的場面多了一絲“沒情商”的尷尬。

  陳異的好兄弟波仔(苗若芃 飾)的婚禮上,也出現了類似情節。接親環節,鋪設了迎親道具“姻緣網”,需要新郎新娘一起穿網,意在“躲過爛桃花,跨過千難萬險,牽上紅線”。不出意料,這個情節又安排給了男女主。波仔藉口自己身手不靈活求陳異幫忙,又直接點名讓苗靖參加。周圍人都跟著起鬨。這仿佛不是波仔的結婚主場,而是所有人為推進男女主情感而進行的一場婚禮cosplay(角色扮演)。

  另一方面,和很多現偶劇一樣,《野狗骨頭》所講述的仍然是沒有任何弱點的愛情,所有矛盾都來自外界,而非源自愛情本身,毫無向內觀的自我覺察和深度思考。男女主只要愛上,這份愛就一定神聖純粹、沒有絲毫雜質;一定一往情深、忠貞不渝,無論分別多少歲月,愛意都不會衰減半分;他們不會愛上任何其他人,哪怕出現多麼優質專情的追求者,他們都只會為對方守身如玉,從一而終。

  二人重逢時,陳異雖然有名義上的女友涂莉(何瑞賢 飾),但兩人只是互惠互利的關係。涂莉雖然心存暗戀,陳異卻不為所動,邊界感極強;苗靖在六年間談過兩個男朋友,但都比不上陳異在她心中的分量。而干擾兩人相愛的因素,從不來自這份愛情本身,而是生活圈層的差異、社會環境的身不由己、男配女配的從中作梗……

  事實上,愛情的弱點和瑕疵,往往來自人性的弱點和瑕疵。人性的弱點有哪些,落在愛情裏就會滋生出哪些問題。只要愛情發生在具體的人之間,必然就會出現隱蔽的暗面。愛情完美無瑕,人物便沒有內在缺陷,這也就使得男女主沒有活人感,像兩個被設定好相愛程式的精緻假人。如此一來,這個愛情故事,便不再是能夠提供向內觀的自我覺察和對親密關係深度思考的入口,而是一齣復現刻板浪漫橋段、演員僅作為漂亮道具出現的木偶戲。這不是單屬於《野狗骨頭》的問題,而是在以《野狗骨頭》為代表的現偶劇中普遍存在的問題。

  偶像劇與藝人賦魅

  既然它所呈現的愛情故事存在問題,為什麼這類愛情敘事仍然大有市場?為什麼年輕演員仍熱衷於在偶像劇中作為“漂亮的道具”出現呢?一切源於偶像劇的造夢功能。

  在國內文娛産業中,最容易、最快速為藝人賦魅的路徑,則是出演偶像劇。偶像劇中無弱點的人設、純潔無瑕的愛情,剛好適合為演員打造光環。觀眾會移情,將對角色的喜愛傾注到演員身上。有精英感的霸道總裁、禁欲係的高冷學霸、暖心的溫柔弟弟、狼味兒的硬漢……這些都是男演員可為自身加分的角色人設。

  國內對於新生代演員培養的一條可複製的成功路徑,往往是先安排其出演偶像劇(包括現偶和古偶),擁有一定規模的粉絲群體、在年輕觀眾圈層獲得一定聲量後,再讓其接演更大的製作。比如童星出道的楊紫,早年出演正劇水花不大,真正讓她獲得穩固粉絲基本盤的,是《香蜜沉沉燼如霜》《親愛的,熱愛的》《余生,請多指教》《長相思》一連四部爆款的偶像劇。之後,她轉型出演正劇,順理成章。再如一度陷入輿論風波的趙露思,憑藉《許我耀眼》中的許妍一角,觀眾基本盤立刻“回血”。許妍這個人物不屈不撓、持續向上的生命力,讓趙露思成為大眾眼中具備堅韌品性的小姑娘,而此前的輿論風波反倒成為“主角闖關”路上的試金石。從某種程度上來説,打造人設、講述愛情的偶像劇,與內娛的造星方式形成了閉環。偶像劇可算是獨屬於內娛的“愛豆文化”。

  然而,從現偶劇口碑兩極分化、爆款愈來愈難出的現狀看,跟不上觀眾審美的愛情敘事舊腳本已經岌岌可危。在相似套路、爽感更強的真人短劇、AI漫劇的衝擊下,此類現偶劇若還是囿于換湯不換藥的浪漫二人轉,只會加速衰亡。而主角職業、浪漫橋段、元素堆疊、CP搭配的創新,或許都比不上踏踏實實回到探討真實的人和愛情本身來得有效。(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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