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舞劇《龜茲》劇照。劇方供圖
舞劇《龜茲》完成了第四十五場演出。回憶創作初期,聽到“龜茲”時,我頓覺眼前一亮,腦海旋即浮現白居易描繪的“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胡旋舞在唐朝風靡一時,在今天的舞臺我們仍能時常看到;龜茲樂帶來的“五旦七聲”,讓中國音樂調性色彩豐富至今。作為舞蹈編導,龜茲對我有著天然吸引力,龜茲樂舞更是學習中國舞蹈史繞不開的重要內容。
沉下心思考龜茲題材的舞劇時,我又覺得龜茲好像很遠。當我們輾轉3000多公里抵達新疆庫車,面對殘存的故城遺跡、石窟壁畫,歷史與現實、瑰麗與宏闊交織在一起……很難窺得《大唐西域記》中描繪的龜茲勝景。茫然之際,文史學者、舞劇《龜茲》編劇韓子勇老師建議,與其困在“龜茲”,不如先跳出“龜茲”。於是,我把自己扔進“西域”一個又一個“絕境”,穿越沙漠、翻過雪山、跋涉無人區,以此一次又一次努力靠近龜茲。
這些采風獲得的靈感,最終融于劇中。龜茲本就是古代四大文明熔鑄而成的藝術形象,幾大文明在石窟壁畫中各顯其彩又和諧共融,就像《眾神之舞》章節中的天人,他們的肌肉線條是希臘雕塑,面容粧飾是犍陀羅風格,還有中原的線描和波斯的穹頂。飛翔的伎樂天是那麼質樸、粗獷、雄渾,與敦煌飛天的纖細和飄逸截然不同。
坐在克孜爾石窟廣場的夜裏,我總覺得樂舞裏的龜茲好像還少了點什麼。那一刻,眼前是鳩摩羅什瘦削的身形、凝思的神態,透著後人話語中的禪意,我突然想到千里之外吐魯番高昌故城外的玄奘,朗目疏眉、衣帶生風。眼前的鳩摩羅什會不會走下臺座?想著想著,那一片雀兒塔格山,忽然有了色彩。我一下子意識到,舞劇裏的龜茲,還缺少“行走”的力量。
舞劇《龜茲》努力讓“行走”的敘事更加豐富深刻。《龜茲》關乎兩個維度——一是“在地”的龜茲,它是歷經數千年風雨的歷史文化遺存;二是“行走”的龜茲,它以樂舞和佛教藝術等形式自古而來,一路東行,在多種文化交融中嬗變。舞劇中,我們將鳩摩羅什融入“在地”和“行走”。出生、成長于龜茲的鳩摩羅什,是東西文明交融的結晶,更是一位文化行者。隨著鳩摩羅什一路東行的,除了龜茲樂舞的持續流變,還有多民族文化的不斷交融,共同匯聚成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巍巍歷程。
讓“沉睡”的樂舞形象栩栩如生,談何容易。創作過程中,我們需要用想像去填補壁畫缺失,用肢體的精妙控制去完成由靜態到動態的擬狀。此外,還要深入思考其背後的意向和邏輯。比如,頸肩腕流轉與胯部“U”形迴旋聯動相諧,呈現人們認識時空與宇宙的理念,以手領形的萬千手勢與舞姿形成的律動折射無窮無盡的世相變化。還有龜茲舞姬從無袖到有袖、漢樂舞從連袖到分袖,一直在變化的單袖、連袖、分袖背後呈現的流變融合和美美與共……壁畫上,龜茲的週遭已侵蝕剝落,但龜茲藍依然鮮艷,仿佛只要有一束光就能一飛沖天,充滿自由和浪漫的氣質。
舞劇結尾,玄奘與鳩摩羅什,在真實歷史上沒有交集的兩位,在東西方文明交融的平行空間裏相遇。每每看到舞臺上鳩摩羅什和玄奘的互視,總讓我想起當初在鳩摩羅什像前遙想高昌的玄奘的情形。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宣傳部統籌下,集合當地和援疆各方力量,此刻,“龜茲”正邁著新的步伐,開始新的“行走”。
(作者為舞劇《龜茲》總編導佟睿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