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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相信年輕,相信未來——評北京人藝小劇場《羅密歐與朱麗葉》
2026-08-05 14:44:14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北京人藝的小劇場版《羅密歐與朱麗葉》上演之後,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了頗為兩極的評價。喜歡的人被它的青春、熱烈所打動,不喜歡的人則可能恰恰難以接受它的喧鬧、用力乃至某些尚顯生澀的表達。

  對這樣一部作品,我是喜歡的。

  我喜歡的不是某一種具體的導演手法,而是舞臺上撲面而來的創作衝動和生命力:朋克、搖滾、奔跑、舞蹈、爭吵、接吻、決鬥,演員的身體和情緒以極高的濃度充滿小劇場,仿佛一陣龍捲風,不斷裹挾著人物、音樂和觀眾向前疾馳。它當然未必處處精緻,有時甚至顯得過滿、過猛,但正是這種“因為我相信,所以我就要這樣表達”的自信,讓這臺戲具有一種非常難得的真摯。這其實與《羅朱》這齣戲本身是契合的。

  我們太容易以成年人的理性去審視這個故事:兩個年輕人相識不久,憑什麼一見鍾情?為什麼可以為了一個剛剛認識的人背叛家族?為什麼竟然願意為愛情赴死?可是如果我們一定要先為他們的愛情尋找性格互補、價值觀一致乃至長期相處的心理依據,《羅朱》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有意思的是,據主創介紹,排練中劇組恰恰發生過類似的爭論:年輕的導演一度試圖為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愛情尋找更充分的邏輯,而更加年輕的演員堅持認為,一見鍾情本來就可以毫無理由,最終這種屬於年輕人的判斷進入了舞臺。

  我喜歡這個選擇。

  年輕意味著莽撞、輕率和缺乏經驗,也意味著尚未被現實徹底馴化。他們相信愛情,相信一見鍾情;甚至相信愛一個人本身,就足以構成衝破一切桎梏的理由。四百多年以後,我們當然已經可以把這個故事解釋成家族衝突、青年反抗、社會秩序乃至死亡政治,可以分析它背後的無數文化隱喻。但在這一切之前,《羅朱》仍然首先要求劇場裏的觀眾完成一件看似簡單、其實越來越困難的事情:相信愛情。佛傑莎士比亞圖書館對這部作品的概括是“暴力世界中的年輕愛情”,這部戲自16世紀首演以來長期保持著直接而強烈的情感感染力。這版《羅朱》最可貴的地方之一,是年輕創作者真的相信了它。這種“相信”,也決定了他們面對經典的態度。

  今天談莎士比亞,我們太容易不自覺地把他的作品放到一個需要仰視的位置。名著、名譯、名段落、文學史,無數層文化意義包裹之後,經典反而離劇場越來越遠。但《羅朱》在莎士比亞時代並不是被陳列在博物館裏的文學遺産,而是一部極為成功的商業劇場作品。1597年第一版的標題頁就特別強調它曾經多次公開演出並獲得熱烈反響,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甚至直接稱其為當時的“box office hit”(賣座作品)。每一代人都有重新進入經典、重新解釋經典,甚至重新“佔有”經典的權利。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形式上離莎士比亞有多近,而是今天的創作者能不能重新找到自己與這部作品之間真實的關係。把莎士比亞保存得完好無損,卻讓他與今天的劇場失去關係,未必比一次大膽乃至有些冒失的改編更加尊重經典。

  這種當代性並不只存在於朋克造型和現代音樂中。我很喜歡舞美設計所建立起來的劇場關係。走進劇場時,故事其實還沒有開始,觀眾的身份卻已經産生了。狹長的表演區將觀眾分隔在兩側,一邊屬於凱普萊特,一邊屬於蒙太古。舞台中央的水溝、高墻和對峙的觀眾席共同形成一座陰冷、壓抑而又極其簡潔的維洛那城。它讓我想到當代俄羅斯劇場常見的空間質感:不追求寫實環境的完整複製,而以少量堅硬、粗糲、具有高度可變性的物質元素建立整個戲劇世界。這裡的舞美是故事開始之前就已經發生作用的戲劇機制,在戲開場之前,觀眾就已經被安排成為其中一員。

  這由此提出了一個非常當代的問題:我們通常以為,人們因為看見了不同的事實,所以形成了不同的立場;但有沒有可能恰恰相反——因為我們首先被分配到了不同的位置,所以只能看見各自能夠看見的事實?演出進一步利用對置空間安排平行行動,甚至有意讓部分信息對於另一側觀眾不可見、不可聞。於是空間不僅生産了陣營,也開始生産不同的觀看經驗。“我是蒙太古”或者“我是凱普萊特”,不再只是劇情中的人物關係,而成為觀眾進入戲劇世界之後獲得的第一個身份。

  更有意思的是,演員的表演又不斷拆解這個剛剛建立起來的結構。全劇只有六名演員,其中四人一人分飾兩角:蒙太古夫人與朱麗葉的乳媼來自同一個演員,凱普萊特與勞倫斯神父來自同一個演員,茂丘西奧與帕裏斯、提伯爾特與班伏裏奧共享同一具演員的身體。於是出現了一個很漂亮的舞臺悖論:空間不斷告訴觀眾“他們和我們不一樣”,演員的身體卻不斷證明“他們原本就是同一群人”。高墻、溝壑、姓名和座席製造了區別,而表演又讓這種區別顯露出人為性。這也使朱麗葉關於“姓氏”的追問獲得了更為具體的當代意味。一個人在出生之前,家族已經替她準備好了一個名字,也準備好了應該親近誰、仇視誰、服從誰。於是羅密歐和朱麗葉真正試圖跨越的,也許從來不只是一道禁止戀愛的家族戒律,而是那個更加堅固的命題:一個人是否必須永遠站在某一邊?

  對於很多80、90後的觀眾而言,我們這一代人已經走在變老的路上。我們學會理解現實的複雜,也越來越知道世界並不會因為“我相信”就發生改變。所以當舞臺上的羅密歐和朱麗葉仍然如此篤定地相信一見鍾情,相信一個人值得自己不顧一切時,真正被喚醒的或許已經不僅是愛情,而是我們曾經擁有過的青春。我們未必真的想重新活一次十八歲。但我們會永遠懷念十八歲時的勇敢。

  當然,這臺戲的問題也恰恰與它最迷人的地方糾纏在一起。最熱烈的段落是演員們表現得最好的地方。奔跑、爭執、慾望、嫉妒、決鬥以及愛情突然降臨的瞬間,演員的年輕狀態和人物幾乎天然重合。那種情緒不是被一點點表演出來的,而像從身體內部直接噴涌出來,具有一種龍捲風席捲一切般的自信。但當表演進入抒情段落,尤其回到朱生豪譯本高度詩化的語言時,割裂感便出現了。這並不完全是文本的問題。詩意語言對演員提出的是另一種要求。它不僅需要情緒,還需要聲音的控制、語言內部意義的層層推進、節奏和呼吸,更需要足夠豐富的生命經驗,讓那些看似華美的句子真正穿過演員自身之後再抵達觀眾。相比于他們駕馭青春激情時近乎本能的準確,一些安靜、抒情、需要更複雜內在層次的部分,表演仍顯得單薄。

  一個更成熟的演員也許可以把詩一般的文字説得更加圓潤、動人,可是當演員真的擁有了足夠豐富的經驗,他還能不能保留幾乎不需要解釋的莽撞、熱烈和不管不顧?換句話説,這臺戲的不足和它最珍貴的部分,也許恰恰來自同一個地方。成熟可能讓它變得更好,但過於成熟,也可能讓它不再是今天的它。

  這讓我想到一家劇院究竟應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年輕人。培養年輕人不能只是要求他們儘快抵達前輩已經建立起來的成熟標準。青年創作者不能在自己被證明足夠成熟之後才獲得舞臺,新的東西往往産生在尚未成熟的時候。一個劇院是否真正擁有未來也取決於它是否願意為那些尚未被證明的東西留下空間,是否允許年輕人以自己的趣味、經驗和審美重新解釋經典,甚至允許他們犯一些只屬於年輕人的錯誤。

  小劇場的“小”不只是座位少、距離近,還意味著一種藝術上的自由:允許實驗,允許冒險,允許一些尚且粗糲的東西先獲得生長的機會。對於北京人藝這樣擁有深厚傳統的劇院而言,傳統真正有生命力的方式,也從來不是要求後來者永遠重復前人,而是讓一代又一代年輕人擁有重新理解舞臺的權利。看完這一版《羅朱》,我最終最願意珍惜的也正是這一點。它不完美,可是它生動。四百多年前,羅密歐和朱麗葉拒絕讓父輩的仇恨決定自己應該愛誰。四百多年後,一群年輕創作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拒絕讓經典既定的模樣決定莎士比亞應該怎樣出現在今天的舞臺上。或許我們最終仍然應該相信一些看起來不那麼成熟、不那麼理性的東西。相信愛情。相信年輕。也相信只有真正把舞臺交給年輕人,讓他們在舞臺上經歷成功、失敗、冒險與成長,劇院才會擁有自己的下一代。

  因為未來從來不是等年輕人成熟以後,才到來的。

  他們必須要生活在舞臺上,才能真正成長為戲劇的未來。

  (作者為北京師範大學中國教育與社會發展研究院副研究員王海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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