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長173分鐘,克裏斯托弗·諾蘭導演的新片《奧德賽》捍衛了電影長片在當代娛樂工業裏的特殊地位,讓冷僻的古典學一夜間成了社交網絡上的“顯學”。
電影《奧德賽》在中國市場兩個週末的點映場票房已經破5000萬元,儘管影片在中國的正式公映日期定在8月14日。影片時長173分鐘,在歐洲部分地區放映時,影院特地安排了中場休息,英國樂評人在影評欄目裏感嘆:“看理查·施特勞斯根據《荷馬史詩》部分情節改編的歌劇《厄勒克特拉》都用不了3小時啊!”
克裏斯托弗·諾蘭導演的這部新片捍衛了電影長片在當代娛樂工業裏的特殊地位,影片自7月中陸續在北美、歐洲和亞太地區上映,3周創造全球票房9.5億美元,根據數據分析,超過75%的觀眾年齡在25歲以上。影片讓冷僻的古典學一夜間成了社交網絡上的“顯學”,自媒體博主們飛快地開闢從政治、歷史、哲學、美學多角度“解讀古希臘”的賽道。日常遠離公眾的“學究”們被這部電影捲入流量旋渦。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荷馬史詩》英譯本譯者艾米莉·威爾遜看完電影給新一期的《倫敦書評》撰寫評論《一個沒內涵的男人》,這篇質疑諾蘭改編能力和電影完成度的長文因為蜂擁的點擊量,一度讓《倫敦書評》的網站癱瘓。88歲的美國小説家喬伊斯·卡羅爾·歐茨看了電影,在她的社媒動態裏寫了一句活潑的評論:“我認為安德烈·康察洛夫斯基在1997年改編的電視電影更有趣。”她同時“勸告”艾米莉·威爾遜:“你應該對電影主創禮貌些,畢竟他們讓你的譯本短時間裏銷量翻倍。”歐茨沒有誇張,有統計數據顯示,電影上映後,英語出版市場《奧德賽》半個月的銷量是以往年銷量的15倍以上。儘管不認可諾蘭的改編,然而面對電影的聲勢,威爾遜教授的文章結束于這樣的調侃:“美國高校的決策者們是不是該反思‘文科無用’論,暫緩關停古典學、歷史學和英語文學等專業?”
奧德修斯是另一個時空的奧本海默
導演諾蘭在影片公映前的一次採訪裏朗誦了《奧德賽》長詩的開篇:“給我講個故事,關於一個複雜的男人。”電影把這個“複雜的男人”搬到大銀幕上了嗎?艾米莉·威爾遜作為權威的希臘古典學研究者,她對電影的不滿意正是這一點,措辭嚴厲地評論:“真是沮喪,馬特·戴蒙扮演的奧德修斯既不複雜,又缺乏狡猾的智慧,更匱乏藝術感。”小説家歐茨雖然不認同威爾遜“精英主義的傲慢”,但她提起一部當代觀眾大多沒留意的、30年前的電視電影,作為對照,委婉地表達如今的改編“不夠有趣”。
今天的觀眾看到什麼樣的奧德修斯?
電影的敘事框架沒有脫離《奧德賽》的原作。故事開始於特洛伊戰爭結束近十年,伊薩卡島上流傳著吟咏奧德修斯輝煌戰績的歌謠,但他本人遲遲沒有返鄉,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奧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羅珀留守伊薩卡島,她相信丈夫終將歸來,不願改嫁,與各種難纏的求婚者週旋。此時的奧德修斯停留在女神卡呂普索的島上,他休眠多年的記憶開始醒來,他對卡呂普索講出自己離開特洛伊戰場以後的經歷,失去戰友和戰船的他,將孤身駕木筏啟程,喬裝成乞丐回到伊薩卡島,血洗家園,殺光了無賴求婚者。
導演諾蘭和戴蒙共同塑造的這個“奧德修斯”不是精通修辭的、擅長講故事的男人,他是飽受戰後創傷的“希臘病人”。卡呂普索不再是傳説中瀟灑的仙女,因為看上人間壯士,做了7年風流快活的世外鴛鴦。她成了免費的護士和心理諮詢師,含辛茹苦地照顧陷入戰後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老兵奧德修斯。卡呂普索“撿”到他的時候,他因為內心太過痛苦,必須失憶才倖存下去。他的回憶是一點點被喚回的,想起海上的磨難,沿途的曆險,他如何失去全部同伴,而被埋葬往事的盡頭是木馬攻城的戰場。奧德修斯拒絕和阿伽門農凱旋,他在回家路上長久痛苦,直到穿過塞壬海妖的暗礁以後,他終於承認自己內心深處不想回家,因為目睹過被屠城的特洛伊,他的信念崩塌了,不能回歸和平的日常。
至此,奧德修斯成了被平移到古希臘的《奧本海默》。在諾蘭的電影裏,以木馬攻城計謀決定特洛伊戰爭勝負的奧德修斯,是另一個時空裏主持原子彈計劃的奧本海默,他們在不同的時空背景裏表達勝利者的懺悔:“我的力量和發明贏了,代價是對文明、對普遍的人世間的重創,我是不是罪人?”導演本人很坦率地承認:“《奧本海默》是一部關於世界末日的電影,它講文明的崩潰,我把這種感受帶入對《奧德賽》的改編。”
艾米莉·威爾遜概括了諾蘭的奧德修斯本質是“一個被蓋章的好人因為他經歷的災難而悔罪”。她認為電影表達的懺悔是曖昧的——奧德修斯是道德上沒有缺陷的英雄,戰爭的罪過歸於貪婪殘忍的阿伽門農,他甚至始終沒有出現正臉,是抽象的“陰影”;特洛伊人對戰爭的視角和感受是缺席的,只有來自奧德修斯的“看”;也恰是這個看到自己所在陣營造成人間慘劇、為此道心破碎的人,返鄉以後為了清理烏煙瘴氣的求婚者對他們大開殺戒。威爾遜因此嚴厲地批判電影消解了奧德修斯的複雜性,而電影本身陷入矛盾的邏輯:阿伽門農屠城是對文明的摧毀,奧德修斯為了恢復伊薩卡島的秩序就擁有擊殺求婚者的合理性嗎?雙手染血的父親選擇自我流放,這能置換兒子繼承政權的合法性嗎?
“置身於另一個世界”?這是華麗的幻覺
紐約的評論家把《奧德賽》看作喬裝成古希臘的當代美國政治電影,從奧德修斯的創傷裏嗅到時代的抑鬱。諾蘭並不願意接受這種闡釋,他認為電影的精髓要讓觀眾“徹底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儘管世界各國英語文學系的新生在必修課精讀《奧德賽》,很多年前入讀倫敦大學學院英文係的諾蘭有過同樣的經驗,但是對於這個時代的大部分觀眾而言,荷馬文本裏的古希臘是回不去的“另一個世界”。
《奧德賽》和《伊利亞特》共同組成《荷馬史詩》,這是盲詩人荷馬在西元前8世紀整理了之前400年民間口頭文學流傳的歌頌戰爭英雄的短歌。這個文本不僅是奠定歐洲文學的基石,它也是西元前11世紀到西元前9世紀留下的唯一關於古希臘歷史的書面記錄。荷馬是文學領域最早的改編者之一,他改造了在他之前300—400年的民間敘事。他也是最早為文學寫作確定範式的作家,他用正在成型的希臘書面語塑造了歷史,用文學的方式討論希臘城邦從氏族社會轉型為奴隸社會的歷史議題。《荷馬史詩》重要的不僅是故事,而是故事如何被敘述,這是“話語權”在人類文明進程裏最早的演示,掌握語言的人掌握故事,塑造故事的人塑造歷史、現在和未來。
《奧德賽》的水手們不能抵抗海妖歌聲的誘惑,必須用蠟封住耳朵。《荷馬史詩》本身就是讓讀者迷惑的“海妖之歌”,詩人盡其所能地展示“真實”和“真相”都可能被修辭塑造。奧德修斯用雄辯的修辭表達他對征服和不朽的渴望,他同樣用理性的修辭克制他的野望。仙女卡呂普索的魅力很大程度地源於她的舌燦蓮花,她風流嫵媚地對奧德修斯説著“宙斯看上了人間女子就隨手掠來,我們女神為什麼不能用同樣手段對人間男子?”她讓奧德修斯和讀者共同感受語言怎樣瓦解秩序。
荷馬創造了充滿蠱惑力的“敘事”,它同時是輕盈和幽默的。奧德修斯遇到瑟茜時,她和仙女姐妹們住著漂亮的宮殿,被她變成動物的男人們是花園裏毛茸茸的寵物。水手們栽在她手裏,奧德修斯氣勢洶洶去救人,結果被她迷得暈頭轉向。
讀過《奧德賽》原作的觀眾就能理解威爾遜和歐茨用不同的方式抱怨電影不夠“有趣”,瑟茜的段落是明顯的例子。電影裏這個角色成了在蠻荒孤島苦修的老巫婆,她把船員變成豬玀的過程毫無惡作劇的玩笑感,她的一雙勞作的手輪番掐住男人們的五官,施法者和承受者都沉浸在劇烈的痛苦中,“變形”是一場慘烈的酷刑,整個場面野蠻且暴烈。
《奧德賽》是一部不忌諱香艷、輕佻,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古代文學作品,諾蘭把它拍成每個角色都撕心裂肺的嚴肅正劇,但這還不是電影宣稱的“置身另一個世界”的癥結。
其實,荷馬的改編很可能背離了原始的民歌,後續,希臘、羅馬和整個西方文學世界的作者們不斷地背離荷馬。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重塑了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奧德修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把奧德修斯的海上漂流轉移到1904年的都柏林,尤金·奧尼爾的《悲悼三部曲》讓阿伽門農的家庭悲劇發生在美國內戰後的英國清教徒殖民地區,在加勒比詩人沃爾科特的《奧梅洛斯》裏,被爭搶的海倫就是黑皮膚的姑娘,他把希臘神話重寫成當代加勒比海的血淚哀歌。
“神話”被改編的唯一方式是讓它在當代的時空“復活”,而不是讓現代人回到某個已經不復存在的世界。這才是電影《奧德賽》的最大悖論。它不可能再現古早的傳奇時代,進入荷馬的世界,意味著接受“狡猾的計謀,勝利高於一切的價值觀,隨意的親密關係,對女性的貶低”,這是很多現代觀眾不能接受的“不正確的世界”,這樣的古希臘是回不去的。導演修剪掉史詩世界的“不正確”,讓一群古裝的古人扮演適配今天的觀念,這能讓觀眾“置身另一個世界”?不,這是主題樂園裏一場自我感動的幻覺。(記者 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