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轟隆,大幕拉開,陰鬱的周公館裏,兩個家庭、八個人物之間跨越30年的恩怨一觸即發——劇作家曹禺的《雷雨》家喻戶曉,在剛剛過去的一週裏,就有來自京津的兩大藝術機構相繼將這部作品帶上舞臺。兩台《雷雨》,各有乾坤。經典如橋梁,連接著兩座城市的文化交流;經典也如窗口,折射著北京舞臺旺盛開放的創作活力。
北京人藝《雷雨》劇照。記者 方非攝

天津人藝《雷雨》劇照。記者 方非攝
北京人藝 嚴謹傳承現實主義風格
作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經典保留劇目恢復計劃”的第三部劇目,2026年復排版《雷雨》自發佈以來,一直備受關注。
1954年,曹禺編劇、夏淳導演的《雷雨》在北京人藝首演。這版《雷雨》圍繞上世紀20年代一場家族悲劇,以鮮明的人物性格、嚴密的藝術結構、典型的戲劇情節、生動的文學語言、深厚的內心情感,奠定了中國話劇現實主義的基石。70餘年來,《雷雨》經歷多個版本的復排和重排,在北京人藝已演出逾600場,深受一代代觀眾喜愛,今年,傳承經典的接力棒交到劉輝、柳文伊、龔鈺泉、黃薇、伍宇辰檸等北京人藝中青年演員手中。
“北京人藝不能沒有《雷雨》,有了它,才有真正的中國話劇。”導演楊立新説,“但面對《雷雨》,你永遠不敢説自己做好了準備。”此次復排的《雷雨》依照1954年版呈現,當時的曹禺正任北京人藝院長。“不管是布景設計,還是劇本的修改和刪減,當年這個版本一定是曹禺先生認可的。”楊立新表示。
劇組以學術研究般的嚴謹態度,在舞臺上依照1954年版本,搭建起沉悶壓抑、兼具資本家身份與封建大家庭壓迫感的周公館,畫龍點睛般的雷聲、雨聲經幾代人精心打磨,呈現出環繞且縱深的音效,沉浸式營造風雨欲來的窒息氛圍。
“現在排演《雷雨》,非常大的難點是那個時代離年輕人越來越遠了,而觀眾依然希望看到‘原汁原味’。”楊立新説,為此,演員一定要先“浸沒”進去。去年,劇組做了45天案頭工作,細讀各類文章,並邀請專家授課。他們還去往哈爾濱、無錫、天津等地采風,甚至推算齣劇中青年周樸園從哈爾濱趕回無錫的大致路線和時間,盡可能去靠近百年前的生活,讓角色的思維、舉止真正從演員身上“長”出來。
要踏踏實實地接過經典,楊立新認為,年輕人不應一味死板地“複製”老藝術家的表演,而應循著現實主義創作道路,學習前輩如何在熟讀劇本基礎上把人物塑造得豐滿。幾十年過去,劇場硬體設施改善,觀眾的審美習慣也有變化,“我們在表演幅度上有所調整,不再有那麼明顯的‘話劇腔’。”一些在長遠時間裏幾乎變成“定式”的段落,這一次也被重新思考、破解。楊立新希望這版《雷雨》能在沉靜紮實的基調上,自然地引領觀眾理解那個年代發生的一切。
天津人藝 浸潤曹禺故鄉的獨特底蘊
在北京人藝復排版《雷雨》登臺首都劇場的同時,8月8日至9日,在北京藝術中心舞臺上,天津人民藝術劇院的《雷雨》上演。今年是天津人藝《雷雨》首演70週年,《雷雨》與這座城市的淵源更是極為深厚:曹禺是天津人,《雷雨》中舊日天津的影子處處可見。更為有趣的是,天津人藝對《雷雨》的舞臺呈現與北京人藝形成了鏡面般的對照:佈置周公館的客廳時,北京人藝把大沙發、樓梯都安放在右邊,桌子放在左邊,天津人藝則正好相反。
不少愛戲的觀眾跨越半個京城,兩邊都看。觀眾韓女士津津樂道于比較兩個版本的不同之處,在她心中,北京人藝更莊重細膩,天津人藝更流暢自如。比如,她感受到,在周萍這個角色的處理上,北京人藝似乎有意放大周萍優柔軟弱的一面,在刻畫他的畏懼逃避時用力不淺,而天津人藝塑造的周萍更“靜”。韓女士無意評判兩者高低,“能在同一時間段內看到兩種不同的詮釋角度,是一次很值得回味的觀演體驗。”
“我們多次到訪曹禺先生的故居,在那裏做劇本圍讀。當你身處那座小洋樓時,能透過當年他生活的環境,感受到《雷雨》的壓抑和糾結,這對我們理解整部作品的悲劇底色、塑造人物都很有幫助。”天津人藝版蘩漪的飾演者崔文靜表示,這正是天津給予他們獨特的創作優勢。如今,包括崔文靜在內,天津人藝的多個年輕面孔也已走到舞台中央。肩負接續經典的重任,他們也做了大量翔實的案頭工作,北京人藝的歷代《雷雨》也是相當重要的參考。
兩座劇院關於藝術的切磋交流一直綿延不斷。北京人藝版周萍飾演者龔鈺泉,是天津人藝版周萍飾演者王俊植的師弟,兩人相識已久。“不管是北京人藝還是天津人藝,我們都在做同樣一件事,就是推動曹禺先生的作品經久流傳。”王俊植説,“讓這個時代的更多觀眾能通過我們的表演都記住曹禺先生、記住這些經典,這才是最重要的。”
多劇種多版本《雷雨》亮相京城舞臺
經典的魅力在於廣闊詮釋空間
緊隨兩版話劇《雷雨》,8月11日,中國評劇院《雷雨》將亮相中山公園音樂堂。
縱觀近幾年的京城舞臺,已有多臺深度挖掘《雷雨》內涵的劇目登場:2025年初,李六乙導演,胡軍、盧芳領銜主演的話劇《雷雨》在國家大劇院首演;2025年3月,上海東方藝術中心聯合多地劇院出品、山翀等主演的舞劇《雷雨》登臺保利劇院,用張力極強的舞蹈語言詮釋那個雨夜的焦灼與驚變;今年初,北京市曲劇團把《雷雨》搬上舞臺,借助戲曲寫意美學重整敘事結構,著重體現曹禺對角色寄託的悲憫之情……
“經典的魅力和生命力,正在於它擁有廣闊的詮釋空間,它的藝術性、思想性可包容各種改編的可能。”劇評人筱楓評價,北京既有紮實的創作土壤,也有成熟開放的市場,“見多識廣”的觀眾歡迎各種藝術門類各展其能。在筱楓看來,對經典的多元呈現和詮釋,是北京的拿手好戲——暑期以來,北京人藝新排小劇場《羅密歐與朱麗葉》、國家大劇院製作喜歌劇《三打白骨精》、鼓樓西戲劇出品的環境式音樂話劇《邊城》等作品,無不對中外經典進行了大膽的當代再詮釋,“旺盛的創作活力,是‘演藝之都’寶貴的藝術財富。”(記者 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