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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有仙,就在凡人托舉的手掌間 ——評國産動畫電影《八仙!》
2026-08-11 09:47:38來源:北京日報編輯:武若曦

  2026年暑期檔公映的國風動畫影片《八仙!》,自上映以來收穫了業界與觀眾的廣泛討論。回看這十年國産神話題材動畫電影的創作走向,創作者一直在反復叩問古典神話藏在深處的精神內核:《哪吒之魔童降世》撕開宿命的枷鎖;《姜子牙》對著固化的仙界秩序展開深度思辨;《浪浪山小妖怪》則把鏡頭壓到社會最底層,望向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妖;而《八仙!》將八個最普通的凡人推至故事中心,也給當下的神話改編拋出了一個樸素卻繞不開的問題:所謂成仙,到底應當承載怎樣的價值內核?

走下雲端:八仙的俗世行跡

  八仙的傳説經由話本、戲曲、地方誌代代演繹和流變,歷來沒有唯一的正統定本,若以《東遊記》的文本尺規來約束這次改編,本身就缺乏足夠的説服力。這部影片最難得的改編之處,在於對八仙經典神譜完成了一次徹底的人物重塑:影片完整保留了八仙“男女老少、貧富貴賤”的人物譜係,卻剝去了傳統神話自帶的精英光環。張果老會佯裝成碰瓷的老者,鐵拐李帶著藍采和藏身澡堂,一行人還圍坐于露天石桌旁,吃著鴛鴦火鍋閒談度日。

  故事主線圍繞呂洞賓尋找玉虛琉璃燈展開,這群角色從出場開始,便沒有半分聖人光環。他們躲在城郊一間破敗道觀裏假扮仙人,平日裏幫街坊鄰裡捉拿小偷,附近百姓便尊稱他們為“扒仙”。私底下,幾人還一同挖著地道,打算潛入三星藏寶閣盜取珍寶。影片沒有用非黑即白的善惡框架束縛人物,而是從凡人最真實的私心切入,勾勒出人性的多元層次:這群人身懷市井瑕疵,各有私心雜念,可一旦直面蒼生劫難的大是大非之時,心底體恤眾生的善意便會毅然展露。這份矛盾又真實的人物底色,讓他們擁有了立體鮮活的凡人模樣。

  鐘離權:被仙界放逐的求道者

  一眾角色之中,鐘離權(民間常稱“漢鐘離”)的塑造最具代表性。傳統神話裏袒胸搖扇、逍遙自在的道教神仙,在影片中成了身披紅袍、玩世不恭的市井閒散之人。他年少時嚴守天規、心懷蒼生,可目睹百姓受災受難時,實在忍不住私自行雨救人。一句“這般神仙,我不做也罷”,道盡了他對刻板仙規體系的失望,也讓他被師門驅逐,就此斷絕了成仙之路。對鐘離權而言,尋找琉璃燈的這一路旅程,既是他與過往創傷和解的過程,也是重新拾回自己最初濟世救人本心的歷程。

  影片最具突破性的表達,在於重構了傳統神話“苦修歷劫、飛升成仙”的固有範式,把個體獨自渡劫升仙的路徑,替換成底層小人物彼此托舉、相互成全的集體證道之路。這份平民化的敘事視角,契合了當下大眾對非精英敘事、公平價值表達的精神訴求,這也是影片能夠引發廣泛共鳴的關鍵所在。主創團隊在改編中守住了八仙濟世行道的精神內核,只是用俗世煙火的敘事外殼重新包裝經典傳説。與此同時,影片將蓬萊仙界設定為傳統等級仙規體系的藝術化呈現,延續了民間文學借仙界百態映照世間人情的古老傳統。

  長久以來,傳統仙話始終遵循自上而下的等級敘事邏輯:由仙界高位神明降下恩典、點化凡人,普通人大多等候天庭指引,少有依靠自身修行、以本心證道的敘事空間。《八仙!》打破了這套陳舊的敘事範式,構建出極具東方文化的證道觀:真正的修行從不在九天仙界,而在熱氣蒸騰的俗世人間。凡人堅守本心、積累世間功德,便能實現精神層面的自我超脫。關公、媽祖、土地城隍這些深入人心的鄉土神明,其神性並非僅依託天庭敕封確立,而是源自世代百姓口耳相傳的感念匯聚而成。無數普通人向善的信念日積月累,凝練成真切可感的神性光芒,這正是影片“凡人積德,自證大道”的核心立意。

  從鐘離權違抗刻板天規降雨的赤誠,到呂洞賓隱于市井的長久堅守,零散的道義在幾人之間不斷傳遞。鐘離權影響少年呂洞賓,呂洞賓繼而感召少年何仙姑,層層遞進的人物羈絆,鋪展出影片裏凡人彼此救贖、相互成就的溫情線索。“無心昌”這段情節尤其值得細細品味,它拋開了天賦異稟、天生神力的老舊神話套路,將修行的本源交還到每個普通人的本心之中。這個修仙故事的內核,終究是在探討一個人如何去改變另一個人的生命軌跡。

  楊戩:執念催生的悲劇反派

  八仙闖入藏寶閣,撞破楊戩的謀劃,構成了整部電影最核心的戲劇衝突。楊戩是被過往執念束縛、偏離濟世初心的悲劇人物縮影。他擁有通天徹地的力量,內心卻始終困在沒能救下母親雲華仙子的心結裏。為了借助玉虛琉璃燈重塑母親元神,他佈下大陣掠奪三界神力和凡間魂魄,想要以萬千性命,成全自己一人執念,甚至説出“凡人只會流血送死”這般充滿嘲諷的話語。

  呂洞賓有一句臺詞格外戳人:“正因為我們會流血、會疼,我們才懂人間疾苦,才能感同身受他人的苦難。”共情,是凡人獨有的神性。楊戩神通蓋世,卻因長久脫離人間煙火,被執念蒙蔽而漸漸失去共情的能力;八仙滿身凡俗缺憾,卻憑著最樸素的悲憫之心守住了人間的道義邊界。擁有超凡力量者一旦被私人執念裹挾、偏離濟世的初心,便容易做出背離蒼生的選擇。力量與本心的平衡,向來是神話敘事裏值得深思的命題。

  片尾的彩蛋還藏著一層關於秩序與信仰的隱喻,讓影片的立意更有餘味。八仙依靠凡人的力量,憑藉在人間積攢的功德平定浩劫,早已依靠自身修行完成了精神層面的證道,擁有了超凡的境界。天庭後續的冊封,是正統仙籍體系對這群民間義士的認可與接納。仙界既定的層級體系,面對這群由民間善意凝聚而起的修行者,呈現出兩種不同證道路徑的相遇與對話。這場冊封,是兩種證道邏輯的交匯,留下了耐人尋味的思考空間。

  視覺表達:國風碰撞未來感神域

  影片將傳統國風意境與現代電影語言融合得十分妥帖。仙境場景參考《玄中記》這類上古誌怪典籍,意境悠遠,同時又融入現代視覺設計,蓬萊仙境被塑造成一座充滿未來城市質感的浮空神域。

  主創用冷暖兩套色調形成清晰對照,確立了“仙界冷、人間暖”的視覺基調:冷色調烘托仙界的疏離冰冷,暖色調勾勒人間的煙火氣息。鐘離權與呂洞賓論道的戲份,線條取法永樂宮古典壁畫,再疊加現代光影分層技術,呈現出成熟到位的國風影像質感。

  在亮眼的美術質感之外,影片的文本敘事依舊存在幾處繞不開的缺憾。受制于院線影片有限的篇幅,影片敘事重心明顯偏向鐘離權與呂洞賓二人,八仙中其餘六位人物大多淪為推進劇情的功能性角色。為了緊扣主線衝突與核心立意,不少世界觀背景沒能充分鋪開細説,部分橋段依靠情緒驅動,難免生出細碎的邏輯漏洞。此外,凡間眾生的群像描摹略顯單薄,個別村民被塑造成負面形象用以反襯主角,分寸上的偏差,也容易讓觀眾産生不同的觀感。

  凡人神性:神話改編的新方向

  敘事上的這些瑕疵,並不會抹去《八仙!》在國産神話題材動畫電影序列裏的特殊位置。不同於過往神話改編偏愛個體對抗天命的激烈敘事,這部作品沒有選擇衝突感更強的創作捷徑,而是俯身望向市井阡陌,發掘民間信仰最本真的邏輯,搭建起一套以俗世功德完成自我證道的神話敘事體系。依託考究的國風視覺體系,再加上區別於純反抗敘事的價值表達,這部動畫走出了一條屬於本土神話新編的新路。

  影片最珍貴的表達,在於跳出了“仙凡對立”的二元敘事陷阱,重新定義了神性的來源。天庭玉冊上的名分、與生俱來的神通,從來都不是衡量神性的尺規;真正的神性,散落于市井街巷的彼此攙扶之間,誕生於普通人相互成全的善意之中。楊戩坐擁無上法力,卻被自身執念隔絕了人間悲歡,最終困于執念無法自拔。影片借神話人物的命運,探討了本心與力量之間的關係。八仙以凡軀證道,面對天庭冊封時懸而未決的選擇,更是巧妙道出了民間自發道義與正統仙籍秩序之間兩種證道路徑的對話關係,沒有給出標準答案,卻余味悠長。

  可以説,《八仙!》以動畫影像完成了一次當代語境下的神話續寫,它交出的不僅是一組被重新塑造的八仙群像,更是一份面向當下的文化回答:神性不必棲于雲端。當仙的身影落腳在凡人彼此托舉的掌心之上,國産國風動畫的神話書寫,便找到了一條比激烈反抗更為綿長、更貼合我們文化根脈的路徑,也為後來的創作者留下了繼續探尋本土神話空間的入口。(作者為藝評人陳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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