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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龍餐館》的啟示
2026-08-18 09:18:48來源:人民日報編輯:武若曦

 

  電影《歡迎來龍餐館》海報。資料圖片

  《歡迎來龍餐館》向我們展示了一部按照經典電影模式拍攝出來的作品的能量,一部主流類型電影所應該具有的品質。

  這是一部值得認真對待的電影。

  它將視野延展到中國之外,體現出主創拓寬創作邊界的雄心,但內在仍保持著導演文牧野一以貫之的結實,一以貫之的平民情懷。

  某種程度上,文牧野是中國新一代導演中的“社會學專家”。在代表作《我不是藥神》中,圍繞癌症特效藥的故事,情與法的衝突、大公司的利益和病患生命權之間的張力、不同個體的迥異選擇糾纏在一起,其複雜與龐大,以及電影在表達這種複雜時的沉穩妥帖,讓人印象深刻。

  在《歡迎來龍餐館》中,他表現了一個更龐大烈度更高的世界。影片裏的中東地區,恐怖分子、美軍、平民以及政府之間有著複雜的對抗與共生關係,個體因為或偶然或必然的原因在各種身份間轉化,恐懼與仇恨如同一對雙生兒,相互纏繞,陷入惡性循環。

  這種對世界的觀察,也被導演低調而又強悍地注入電影的形式中。整個故事就發生在龍餐館、美軍監獄、恐怖分子監獄三個場景,如同三個沉默而又龐大的基座,對平安生活的嚮往與對嚮往的壓制,在這種並置中不言而喻。關鍵情節點一次次出現的烹飪場景,體現了主創對世界複雜本相的尊重:人間煙火氣以及煙火中的微小善良,依然擁有讓這個世界産生一絲鬆動的能量。

  文牧野雖然表現出了強大的社會分析能力,但他真正的志趣並不在此,他旨在給人物一個真實且複雜的空間,看他們怎樣艱難求存,又迸發怎樣的人性色澤。就像沈騰和蔣奇明所飾演的角色,他們都擅長在複雜的環境裏左右逢源,身段靈活得似乎看不到極限,但到最後,他們彈性極高的道德水準面下其實有自己都陌生的硬骨頭。而片中的前政府官員扎伊德,在經歷家庭成員慘死的悲劇後,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但他最後對徐福手下留情,説明在他堅硬石化的內心深處,還有著也許自己都不承認的人性余溫。

  這裡我們能看到文牧野有別於其他創作者的一個珍貴品質,那就是耐心。他具備將他所描述的一切做實的自覺,這聽起來並不是一個特別高的評價,卻是他的電影顯得出挑的最重要原因。

  他想講述一個社會事件,他就具備理出這個事件結構紋理的嚴謹。他要講述一個環境,他就知道它不只是背景,而是與人物血肉相連的隱性主角,所以在時代氛圍塑造上下的功夫絕不能少於人物本身。他要講述人性的複雜,也明瞭這種複雜不是幾個相反概念的生硬拼接,而是真正對待那些概念之間的無名地帶,不讓它因過於清晰而顯得乾癟與失真。

  整部影片有某種程度的概念化和高度的人工痕跡,但在細節的真實和導演純熟技巧的修飾下,又有自然的韻致。這也是很多中國電影的命門,電影中的自然從來不是放任自流,它是一種高度繁複和微妙的設計,如果不夠自然,從來不是設計過度,而是設計欠缺和設計過程中不夠用心。

  當然,這部電影和《我不是藥神》相比有所不及。産生差距的原因,還是在耐心的程度上。比如,影片中徐福和那些孩子認識並産生交集進展得太快,其後感情的層次變化又顯得單調。徐福帶不帶那些孩子逃跑的心路歷程,除了馬俊生的死這一催化劑外,其實並無更微妙的地方,也無其它漸進的層次。同樣是天人交戰,相較于《我不是藥神》裏那種在自保的慾望和良心之間的炙烤掙扎,不可同日而語。

  這種過快和過於簡省,某種程度上也折射出當下的創作生態。短視頻和短劇的段子化,與觀眾對節奏和劇情密度的需求互相促進,而它們的大受歡迎,也讓創作者對於經典電影所流傳下來的優秀品質的信仰大打折扣。但別忘了,電影是一個幾十、上百分鐘的長視頻載體,觀眾對其影像、內容、節奏的需求和短視頻相比截然不同。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創作者的沉靜。對觀眾表面趣味的無限迎合,其實是對觀眾無法表達出來的真正趣味的背離。影壇不時出現的如《給阿嬤的情書》這種爆款,就是對那種跟隨潮流亦步亦趨的創作態度的警醒。

  《歡迎來龍餐館》可以説是近來中國電影最“有裏有面”的一部。它是對有追求創作者的鼓勵,也向我們展示了一部按照經典電影模式拍攝出來的作品的能量,一部主流類型電影所應該具有的品質。好電影從來都是結構、情節、細節以及韻味缺一不可的系統工程。結構,不是梗概的簡單羅列,而是作者不用發出聲音的強大表達,是一種不輕率的結論或者最誠實的追問。情節,不是無休止的反轉和奇技淫巧似的小聰明,而是人物內心的外化,是在影片結構框定和指引下的心靈探索。細節,不只是為了讓人物生動和真實的手段,它還是對生活複雜性的尊重。而韻味,也從來不只是表面的美學問題,還是創作者在結構、情節、細節所構建的意義空間中的主動留白,是一部作品的呼吸感,是對觀眾理性之外參與其中的沉默邀請。

  所有這一切,需要的不是藝術家那種興之所至的揮灑,而是一個匠人心無旁騖的精細打磨,是將所有大詞化為手藝的樸實和笨拙。我們不缺創新,缺的是創新背後的真實表達,以及對這種表達的深刻相信。我們也不缺編織故事的技術,缺的是真正用技術編織人心和世界時的耐心,以及那種工匠精神。更缺乏對於這種耐心,不覺得是在含辛茹苦,不覺得是在坐冷板凳,而覺得是一種本分的淡然和平靜。(梅雪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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