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28日,在國家大劇院戲劇場裏,腳手架搭建的巨型舞臺裝置設于舞臺後區,樂池內沒有樂隊,一條臺板從舞臺向外延伸直至樂池圍欄,延伸臺兩側及樂池邊欄都有供人進出上下的通道、臺階。這些像莎士比亞環球劇場的設置,提示著本場演出不會局限在“第四堵墻”之內,而是要拉近觀眾與舞臺的距離,或許還會有大量演員下臺互動的段落。
演出開始了,此刻舞臺屬於濮存昕老師。雖然沒頭沒尾,濮老師還是奉獻了精湛的表演:他拉著柯蒂麗亞(王文傑飾),以老父親溫厚的臂膀攬著她瘦弱的身形,他説,“咱們坐牢去。”那一刻,來自演員自身的人情味叫人信服。即便了解《李爾王》第一幕老王昏聵無情地驅逐親生女兒的戲碼,我們還是會在此處原諒這個老人的。在“國家大劇院戲劇演員隊成立十週年《仲夏夜之夢》特別版”的前20分鐘演出裏,雖然我心緒困惑,曾多次懷疑自己是否是來看《仲夏夜之夢》的,並掏齣戲票檢視過兩次,但至此,我已經可以接受看一場特別的《李爾王》了。
然而,《李爾王》的演出卻又戛然而止,群演們撤下,濮老師獨留台中。接著,主持人上臺,在“國家大劇院戲劇演員隊成立十週年”的前提下,開始對藝術指導濮存昕展開了一小段現場訪談,歷數了十年來戲劇演員隊排演過的23部作品,並對這一晚演出的特別之處進行了解釋:因為是十週年紀念特別版,雖然是演出《仲夏夜之夢》,但也會穿插戲劇演員隊過往作品的片段。隨後,《仲夏夜之夢》才正式開演——
一場讓演員施展本領的
彙報晚會
名作串燒是一種戲劇構作的手法,可以令觀眾在一齣戲的時長內瀏覽更多作品,給觀眾以更大的信息量。從2003年首度來華演出並取得好口碑的《莎士比亞全集(濃縮版)》,到近年來本土原創的高分話劇《威廉與我》,只要講得通構作的底層邏輯,這種名作串燒手法是能夠為中國觀眾所接受的。
《仲夏夜之夢》特別版的串燒邏輯是依託原作中的草臺戲班開展的。第一幕第二場,戲班為了給即將大婚的雅典公爵獻上節目,決定排演奧維德《變形記》中的愛情故事《最可悲的喜劇,以及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最殘酷的死》。原作中的角色分派工作較為順利,而此版則加入了演員們的競爭關係,令他們競相展示自己的拿手好戲。於是,《哈姆雷特》《風雪夜歸人》《一仆二主》等戲劇演員隊保留劇目的片段得以上演,演員們在《仲夏夜之夢》草臺戲班演員與保留劇目角色間瞬間切換。劇場字幕的提示讓觀眾意識到,這也是戲劇演員隊十週年的一次彙報晚會。
如此説來,開場的《李爾王》片段也算是這場晚會的彙報之一,卻不能融入草臺戲班爭角色的構作機制邏輯內,應當説這是一種戲劇構作層面的不嚴謹。不過,濮存昕能夠在短時間內將觀眾瞬間拉入《李爾王》的尾聲情境,在開場就給十週年特別演出定下了基調——要凸顯演員們的個人魅力及表演技藝。這是我所揣測的這部由隊長關渤主導的特別版演出的立意所在。
為了更加突出演員及其表演,在戲劇情境之內的草臺戲班演員爭角色和戲劇情境之外的戲劇演員隊表演彙報的同時,特別版的演出又疊加了第三層機制,即多卡司輪換扮演同一個角色與一人分飾多角。比如董汶亮、孫立石接力扮演奧布朗,郭沚非、丁柳元、楊淇輪換扮演泰坦妮婭,以及郭沚非剛剛還是泰坦妮婭,下場換上精靈的服裝後,又馬上改扮飛蛾重新上場。幾乎每個演員都扮演了兩三個角色,且不包含他們在戲班爭角色時陡然插入的哈姆雷特或福爾摩斯。
但不得不説,前半場的多種機制疊加混用的戲劇構作手法令我有些不適:作為比較熟悉莎翁原作,也看過不少戲劇演員隊的劇目,甚至對部分演員相當熟悉的一名“資深觀眾”,即使在捋清了每一段表演內容的情況下,仍舊對過於頻繁的輪替在戲劇層面的必要性持保留態度。直到我開始將注意力從臺上移至台下,觀感才逐漸動搖。
看似亂七八糟
卻自有可愛可取之處
客觀地講,僅就當天的演出現場來看,至少我所在的戲劇場一樓的觀眾席內,觀演氣氛是熱烈、融洽的。這氣氛是在演員們下臺與觀眾互動的過程中,逐漸渲染起來的。
當草臺戲班爭角色時,他們突破了鏡框舞臺的前沿,經由延伸臺走至樂池邊,演員們倣照BBC錄製的莎翁逝世400週年紀念日盛典的著名橋段,爭論《哈姆雷特》經典臺詞“to be or not to be”的邏輯重音問題,以彰顯自己的表演能力,這時他們距離第一排觀眾僅有兩米;接著,在夜幕降臨的叢林段落中,精靈仙子們魚貫而出,她們有的在樂池裏歇息,有的突破樂池的圍欄到觀眾席裏巡遊,從零星地“招惹”觀眾,到成群結夥地向觀眾提問、發禮物、丟鮮花,跟幸運觀眾合影、拉“天選觀眾”上臺……演員們愈來愈頻繁地下場互動,帶動了觀眾的熱情,許多人放棄了正襟危坐地觀看,積極舉手搶答,融入了現場的氣氛。我也隨著現場觀眾歡樂的氣氛,逐漸松解下最初的審視態度。此時,我看到的是演員們的賣力表演,看到的是一群可愛的年輕人。
走齣劇場時,我是愉悅的。一個看似亂七八糟又不易捋順的夜晚,似乎與《仲夏夜之夢》的夢境心理及現實內核又有某些一致性,自有其可愛可取之處。直到在回程地鐵上,我開始刷小某書,滿眼是一邊倒的負面評價。網友們提及的許多問題,也是我在被現場氣氛帶動前同樣腹誹過的,這讓我開始思考:那個瀰漫著愉悅氣氛的且頗有感染力的演出第一現場,與網絡平臺呈現出的惡評一邊倒的輿論第二現場,哪個是真現場?這進一步讓我思忖戲劇進入廠牌時代以來困擾著我的一系列問題:許多在社交網絡上惡評如潮的演出,卻並未放緩其巡演的步伐,好評也好惡評也罷,這些表達與票務銷售的關係密切嗎?那些戲劇廠牌的主創、主理人們,看不看反饋?還是説,衡量廠牌價值的真標準,是反饋的數量而非內容?
廠牌時代戲劇團體
學著“打造人設”
廠牌(Label)最早誕生於歐美唱片行業,特指唱片出品品牌,多用於獨立搖滾、小眾音樂圈層。2000年後,在國內華語獨立音樂圈普及。大約是2017至2020年間,民營戲劇團隊、少數自媒體受音樂行業影響,開始用“廠牌”指代傳統的劇團、工作室等,但並未普及和正式化;2020年後,國內商業音樂劇、沉浸式小劇場演出快速發展,這些有別於傳統劇團,又有別於導演個人工作室的演出團體,以IP為中心的輕量化內容運營商業體具備了廠牌的特質。2021年3月,大麥正式發佈首個專業化戲劇內容廠牌“當然有戲”,這是國內頭部演藝平臺第一次在官方發佈會及行業新聞中,將“戲劇廠牌”作為標準化行業名詞。及至當下,戲劇廠牌的概念已深入人心,以傳統院團形態“立牌”的有北京人藝、國家話劇院等老牌劇院,而民營陣地中,以開心麻花領軍,孟京輝工作室、話劇九人都是劇粉們認可的戲劇廠牌。
廠牌時代的到來,悄然改變著戲劇的生態。現在應該怎麼給一齣新戲做宣傳推廣?答案是:網絡社交平臺。然而事實是,沒有天然帶流量的元素加持,且沒有形成規模效應及廠牌的單體作品,即便使用眾所週知的平臺也基本無法達到宣傳效果。而形成了廠牌效應的戲劇主體,則要恪守廠牌業已建立的風格一致性、系列化持續演出的“承諾”,保持穩定營業。這也是有些已拼出一片江山的廠牌,即使創作後勁不足,但仍不敢停下推出新作的腳步、哪怕放緩節奏也不行的根本原因。好像規模化生産中的機器一旦運轉起來就不能熄火停機,哪怕是低效率的空轉也比停機重啟帶來的損失小得多。這是資本運作,而非創作邏輯。
讓我們回到《仲夏夜之夢》。在我看來,特別版的演出很像是國家大劇院戲劇團隊在意識到時代風向的前提下,努力強調自己作為戲劇廠牌的“人設打造”。
客觀地講,國家大劇院已經完全具備了打造戲劇廠牌的全部條件,只不過在作品風格的一致性方面稍顯欠缺。與北京人藝、國家話劇院等有著明確院團風格的老牌劇院相比,國家大劇院打造自有戲劇創作表演團隊的時間尚短。十年23部戲,不可謂不勤奮,但古今中外題材均有,整體風格並不統一。我願意將《仲夏夜之夢》特別版看作是國家大劇院戲劇演員隊在廠牌風格探索中進行的一次試探。
選擇《仲夏夜之夢》這部作品作為十週年特別演齣劇目,一方面大師經典是品質層面的考量,另一方面這部作品是相對輕鬆活潑的莎翁早期喜劇,比四大悲劇更加親民,這是題材選擇方面的“兩全法”。作品質感方面,無論是服裝造型還是舞美設計,抑或是音樂劇段落的插入,這些設置都給人一種身處迪士尼樂園或環球影城看花車遊行的既視感。頻繁下場與觀眾互動以及大量出現的“內部梗”,則是想要投喂那些對演員高度熟識的忠粉們……這些嘗試讓我們看到了國家大劇院正在努力嘗試尋找一種既能符合殿堂規格,又能適應大眾口味的折中路線。如果真是這樣,我還有一個小小的建議:
以寵粉福利為導向的紀念演出,是否應在演出前的宣傳預熱和票價定檔、觀眾群擇選等方面再行斟酌?當然,口碑效應、粉絲維護、成本紅線等多重效益的考量與測算,則是廠牌方需要研判後再施行的。(安瑩)
攝影/王小京
供圖/國家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