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不逢時。”沒想到,在逃22年的殺人兇手劉永坤竟這樣説。
原以為熱播劇《懸案》精華已盡,沒想到第二個故事《卞記旅館滅門案》如此精彩。劇中,劉永坤趕上了改革開放高速發展期,那時競爭不算激烈,他沒怎麼上過班也有飯吃,學歷低也獲得了上升空間,靠著寫小説還能名利雙收……該趕上的都趕上了,劉永坤怎麼生不逢時了?然而,正是這句“我生不逢時”,道盡了劇集的真實感,也讓人感慨:明明是年代劇,卻被當成了刑偵劇。
當越來越多的年代劇將過去簡化為“只要敢闖,就有機會”時,劉永坤的故事顯得別有滋味——在向前飛奔的時代,有一批迷茫、無奈、掙扎、惶恐的小鎮青年,他們掙脫不了舊環境,又無法融入新環境,二者之間的張力越來越大。劉永坤就是其中之一,他曾經做出了錯誤選擇,等看清正路時,卻已沒有再選的機會了。英國作家王爾德説:“每個聖人都有過去,每個罪犯都有未來。”借劉永坤的故事回看來時路,瞬間就被劇中的悲憫所擊中。
兩個普通人為何成罪犯

劇中,劉永坤是上世紀80年代常見的“小鎮文學青年”,愛讀書、有一定才華,被周圍人尊重。改革開放初期,許多中國村鎮是典型的“熟人社會”,流動性小,人與人彼此熟悉,穩定卻乏機會。依據“萬元戶”等傳聞,年輕人將外界想像為遍地黃金,可他們又找不到出去的路。
劉永坤的情況略特殊:他家是外來戶,他又喜歡文學,這使他更具獨立意識,處於“半脫嵌”(指社會行動者在轉型過程中部分脫離傳統制度、道德、關係束縛,卻未完全切斷聯繫,處於“既疏離又依存”的過渡態)狀態,由此帶來兩個後果:一方面,他特立獨行,因迷上賭博而欠下近5000元賭債(他當時一年掙不到1000元);另一方面,同村人視他為“文化人”“見過世面的人”,比如犯罪同夥汪向前,便聽命于他。
在賭債的壓力下,劉永坤與汪向前準備到小鎮搶劫,劉永坤花掉了二人幾乎所有的錢,直到沒錢交旅館房費,二人才動手。這固然有膽怯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劉永坤試圖完成一個以自己為主角的故事——只有解釋成“不得不如此”“對方也是壞蛋,我在為人間除惡”,于他而言,“作惡”才是可選項。
對勘《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放高利貸的老闆娘,即知這段“心理寫實主義”的精彩——停電、半夜來人、床塌了等均構成情節,折射出人性中善與惡的博弈。二人殘忍地殺害了四名無辜者,卻幾無收穫,只搶走一枚金戒指。
劉永坤與汪向前又採取了相似的“心理脫罪”路徑:劉永坤認為汪向前關鍵時刻遞上錘子,就是在拉他下水,他只是“一時糊塗”;汪向前則認為劉永坤私吞了金戒指,自己卻“什麼好處也沒得到”,他沒有聲張,可見自己是個“好人”。
曾經“固體”的我突然變“液體”

從傳統到現代,是從“熟人社會”向“陌生人社會”轉型,或更形象地説,是從“固體”到“液體”的變化過程。
曾幾何時,“我”如固體般清晰,由各種關係來決定;可一夜之間,性格、文化、信仰、人品等就成了“你自己的事”,人與人之間靠能力組合,“我”被迫生活在多個場域,在不同的身份中不斷切換——在這家單位,我可能是“好人”,在那家公司,我可能是“壞人”,“我”變得如液體般難以定性。也因此,現代人再難掙脫“我是誰”引發的糾結。
劉永坤試圖回歸“固體”,成了知名作家後,他想辦補習班,可家長投來的嘲諷目光,讓他“知識改變命運”的勸告瞬間土崩瓦解。劇中,迷茫的不只劉永坤,還有堅信“兇手探測器”能破案的兩名神漢(泛指民間迷信職業者),想像著警方的賞金“能解決我多少問題”;還有腰纏萬貫的周廠長,除了豪賭、收賬,不知還能做什麼;還有總被人無視的服務員甘翠娣,一次次把逃走當解脫,竟與神漢之一産生“真愛”……這些迷茫的人在上世紀80年代普遍存在,但如今他們的人生與過往卻鮮少被人提起。
看到警方通緝令上的畫像後,刀匠二保子開始懷疑劉永坤,劉永坤卻先發制人,指認畫像上的人是二保子,二保子忙於自證清白,立刻放棄懷疑。在熟人社會中,刀匠處於權力差序中的低位,懷疑處於高位的劉永坤,意味著“大不敬”,劉永坤再次輕鬆過關,但這也“套牢”了他——只有縮進舊環境,才能得安全。
所謂轉型期,不是從甲地到乙地那麼簡單,而是“範式”的遷移,即社會規則、認知方式、公共語境、行為標準等方面的改變,沒有人能腳已邁進新環境,腦袋卻留在過去。遊走在“熟人社會”與“陌生人社會”之間,劉永坤筋疲力盡,所以當警察最終抓捕他時,他才會喊出:“我一直在等你們。”
唯有使命感能超越轉型之困

與劉永坤的淩亂人生相對照,劇集刻畫了兩代警察的不懈努力,也揭示了全劇主旨:靠使命感超越時代轉型之困。
“卞記旅館滅門案”案發時,李感剛從警校畢業,第一次出犯罪現場,就因無法忍受血腥而嘔吐,讓老警察産生“他幹啥都不靈”的印象,安排他去做閒差。可他還是出錯,他把指紋卡片中“已看過的”與“未看過的”搞混了,影響了全組的工作進度。
但前輩陸敏學看到了李感的閃光點:為了破案,李感下班後騎自行車四處張貼通緝令,一口氣跑出10公里,沒有強烈的使命感支撐,誰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為培養李感,陸敏學在火車站問他,能否10秒鐘內説出火車從哪邊來。李感説不出,陸敏學點化他:這麼多人等車,大家都朝哪個方向看,火車就從哪邊來,當警察一定要學會觀察。李感表示受教,陸敏學又補充了一句:“所有火車都靠右進站。”真相從來是多元的,觀察與常識並重。
專案組的魯志豐是老警察,但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惡性案件,當時他正準備結婚。在公事與私事之間,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前者,隨著案情進入膠著階段,受害者的姐姐又患上絕症,急需錢治病,深感自責的魯志豐最終自掏腰包,買下凶宅……
22年匆匆過去,李感、陸敏學、魯志豐等也在經歷社會轉型的衝擊,但他們之所以能保持定力,順暢地完成從“熟人社會”到“陌生人社會”的過渡,恰好説明信仰依然重要:發現自我只是第一步,把握自我才具有決定性意義。
曾經的惶惑燭照今天的你我
時代巨變,無數小鎮青年實現了轉軌,他們從原有的環境、身份中掙脫出來,曆盡艱難又重新找到自己。即使是閉門寫作的劉永坤,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從鄉村進入小鎮,有了相對穩定的工作,在文壇還有了一定名氣。
如果能預知結果,誰都能明白:原來這麼做就能成功。可時光不倒流,很多人會經歷“有慾望卻無法實現”“很努力卻不被承認”“因不知未來會如何而特別恐懼”的階段,劉永坤偏偏在起步時就走錯了,給自己埋下了“定時炸彈”,此後他朝夕擔憂。
在法庭上,劉永坤突然翻供,試圖把殺人的責任推給汪向前——他依然心懷僥倖,依然缺乏勇氣,當一個人的道德思考被局限在“為自己辯護”的層面,他註定無法寫出真正的自己。在律師面前,劉永坤哀嘆,如果沒有那段經歷,他會更成功,因為很多事他不敢寫,且怕成名後被更多人關注,導致罪行敗露——其實,他只是找了一個更具悲劇意味的藉口,讓自己的故事看上去更美。
和劉永坤相似的是,很多現代人都試圖把自我創造出來的“我”當成真的“我”,套入故事語境,賦予平淡日常以戲劇性,引身邊人羨慕,甚至想借此獲得操控他人的可能,這是值得警惕的。
有心的觀眾會從《懸案》中看出小鎮經歷的轉型與變化,曾經的那些惶惑,燭照著今天的我們:時代不斷向前,轉型仍在進行,我該何去何從?也許,我們在劇集中能找到自己的答案。(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