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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要講的不是英雄,而是凡人
2026-08-21 09:29:00來源:北京青年報編輯:武若曦

  英國導演克裏斯托弗·諾蘭的每一部電影都令人印象深刻。他的作品總是充滿思考與悲憫,又常惹來爭議。這一次,他選擇《荷馬史詩》中的英雄人物——來自古希臘島國伊薩卡的奧德修斯,借此表達他對戰爭和人類文明的思考。這部電影所承載的厚重歷史與宏大主題,以及諾蘭對史詩故事的重新解讀與現代表達,值得全球觀眾觀看與討論。

  凡人視角改編

  情感調動能力不足

  電影《奧德賽》改編自《荷馬史詩》中的《奧德賽》,意思是“關於奧德修斯的故事”。《荷馬史詩》是西方文學的源頭,充滿人神混戰的戲劇情節。奧德修斯為大眾熟知,是因為著名的特洛伊之戰。在希臘神話中,奧德修斯被看作是智勇雙全的英雄,狡黠、多謀、樂觀、重情義。他獻出木馬計,導致特洛伊被屠城,神明懲罰他不能回家。他抗爭不屈,在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又耗費十年才輾轉回到家中,與妻兒團聚。這種歷劫式成長的英雄故事,被很多國人喻為西方的《西遊記》。

  諾蘭剔除了神話中的“神戰背景”,即神明們開了一個“金蘋果”的玩笑,間接導致了特洛伊之戰,改為從人類發起戰爭的角度來講述故事,更加具有現代性。雙主角復線式結構、多重視角、平行蒙太奇、記憶與真實、設謎與解謎……各種創意寫作手法都被運用在這部電影的劇本創作中。影片側重於表現特洛伊之戰後的奧德修斯,從體認自我、挑戰神明到反思戰爭,展示其經歷戰爭創傷後的自我修復過程,是一個凡人視角的史詩故事。

  電影《奧德賽》通過傳統的三幕劇方式,呈現特洛伊戰爭、歸家之路、城堡角鬥三個段落,輔以倒敘、插敘等方式,層層遞進,推動故事發展,並借助自白和評論來凸顯人物內心的矛盾與痛苦。影片將奧德修斯之子忒勒瑪科斯的尋父行動作為一條明線,將奧德修斯恢復記憶並歸鄉作為另一條明線,穿插父子二人的成長線,最終在歸鄉角鬥的高潮時刻完成兩線匯聚,體現出諾蘭對精巧敘事結構的追求。

  然而,影片整體情緒悲憫、憂傷,海上曆險打怪的過程更是充滿血腥暴力。情感戲部分,除了奧德修斯與妻子珀涅羅珀的情感對話、臥底士兵西農的犧牲、獵犬阿爾戈斯與主人相認後離世的情節頗令人動容外,其他人物的情感關係都浮于表面。尤其是海之女神卡呂普索救下並愛上奧德修斯的過程,難以讓人信服。總體而言,除了視覺刺激,影片對觀眾的情緒調動並不成功。

  此外,電影《奧德賽》徹底質疑了“英雄敘事”本身,展示出英雄的無奈與迷茫。雖然奧德修斯孔武有力、聰慧過人,卻還是會帶領士兵誤入歧途,最終只能孤身歸鄉。無論他多麼才智過人、具有責任感,最終只有放下執著,平躺在漂浮于海面的簡陋小船上,才能被神明送回家鄉。多麼諷刺!一個看起來無所不能、無法被困的英雄,最終依然只能向神明屈服。他不再像神話傳説中那樣是一個“神一般”的英雄,而是一個迷途流浪的國王,一個在失憶中重新找回自我的凡人,一個回到故土後無法被眾人辨識出來、只能被垂死的獵犬認出的老乞丐。

  影片最後,諾蘭借奧德修斯之口説出:“唯有歌謠能讓後世之人記住我們這些書寫過去的人。文明終會再度崛起,昏暗的世間終將迎來新的黎明,而我們犯下的過錯將再度被遺忘。”

  視聽語言震撼

  剪輯總體平庸

  長達172分鐘的《奧德賽》,是電影史上第一部全程使用IMAX膠片攝影機拍攝的故事長片,也是第一部全程使用IMAX 70毫米膠片攝影機拍攝的故事長片。然而,這部“奢華之作”只能在全球41家影院實現原參數播放。

  這部電影耗資巨大,全片拍攝共消耗了超過640公里長的膠片。為了匹配IMAX膠片記錄的真實質感,諾蘭大量採用實景和實體特效,不惜前往意大利、馬爾他、摩洛哥、希臘、冰島、蘇格蘭、撒哈拉沙漠等地取景。劇組還搭建了一萬多平方米的特洛伊城,連海上的艦船都是真實建造的。他在片尾鄭重致謝了加拿大影像品質專家、IMAX首位首席品監官大衛·基利。這位一生參與過500多部電影的IMAX製作的專家,在離世前三周時還審核了《奧德賽》。諾蘭曾説:“大衛·基利是我的老友和導師,是他讓我第一次拿起IMAX攝影機,並讓好萊塢見識到這種電影的力量。”

  影片的音效與視效的確令人震撼:高大沉重的木馬、洞穴中的獨眼巨人、“手捏人變豬”的女巫喀耳刻、擁有攝魂歌聲的塞壬、大漩渦卡律布狄斯與六頭海怪斯庫拉……都讓人過目不忘。電影配樂則類似《沙丘》,宏大而悲憫,襯托出戰爭的無情與悲壯。當殺戮發生時,淹沒一切的配樂極力調動著觀眾的情緒。

  與諾蘭以往的電影相比,這部《奧德賽》更加沉穩傳統,剪輯卻總體平庸,個別段落顯得拖遝,這當然與IMAX攝影機的拍攝難度有關,但的確不夠精彩,只能算差強人意。

  好在故事的完成度很高。當鏡頭對準那張面孔、那支艦隊、那場戰爭、那個男人、那座城池時,每位觀眾都得以近距離感受並重新審視這個古老的故事。

  反戰主題鮮明

  結尾落入俗套

  “論心智,凡生中無人可及;論敬祭,對統掌遼闊天空的神明,他比誰都慷慨大方。”這是原著《奧德賽》對奧德修斯的描述。在諾蘭的電影中,奧德修斯是一個恪守“宙斯的法則”、為了同族敢於挑戰神明的國王。他雖然不認同阿伽門農的遠征計劃,卻被迫參與戰爭,並憑藉智慧幫助阿伽門農取勝。可當他走向冥府詢問歸鄉之路時,無數死去的士兵蜂擁圍攏,想要乞求葬禮或訴説冤屈。那一刻,你完全可以感受到,奧德修斯此生將永遠無法獲得精神上的安寧。

  當世界失序,個人的精神安寧便無法自守。奧德修斯是破壞世界的參與者,又是祈求諸神護佑的普通人。正如阿伽門農雖然為神明獻祭了自己的女兒,卻也引來了妻子的怨恨,最終殞命。一個國王的念頭,足以發動一場戰爭,而一場戰爭又足以摧毀一個文明。影片在不斷發問:當文明崩潰,人與人之間又能靠什麼維繫?

  這部電影以被迫參戰的奧德修斯的視角,展現了曠日持久、代價慘重的特洛伊戰爭,反戰主題顯而易見。可貴的是,與以往表現特洛伊戰爭的神勇不同,它展示了這場戰爭的艱難與尷尬,比如特洛伊木馬的另一面——擠滿士兵的木馬內部充滿糞便和尿液,以及因海水漲潮而被淹死的人。

  可惜“好萊塢式”的結局讓影片失去了它應有的厚重。當奧德修斯帶著妻子前往西方流放時,你不會覺得這是他的贖罪之旅,反而像是一場與妻子的浪漫旅行。因為珀涅羅珀曾勸説他跟自己一起逃走,“乘上你最快的船,帶上你最優秀的水手們,駛向地平線,追逐那難以捉摸的太陽。”首尾呼應達成的圓滿結局,讓原本宏大的敘事最終落入了真愛至上的俗套。(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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