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互聯網製造了一批讓人羨慕的年輕人。他們淩晨起床,運動、學習、工作,永遠精力充沛;他們可以同時經營事業、記錄生活、提升自己;他們把一天24小時,活出了別人48小時的感覺。在短視頻裏,他們擁有近乎完美的人生:自律、努力、高效、有目標。
奇怪的是,當這“閃閃發光”的人走進綜藝,卻似乎很容易面臨另一種評價,比如,有人被質疑“人設崩塌”,有人被認為“實力配不上流量”,有人甚至從“理想人物”跌入節目的爭議中心。
最近,綜藝《中餐廳》裏的張雅琪就是如此。此前,她在社交平臺上塑造的是“高能量打工人”“自律效率達人”的形象,而節目播出後,她在服務中的種種表現引發了大眾討論。
許多從短視頻走向綜藝的創作者,都經歷過類似的“濾鏡破裂”。房琪曾憑藉溫柔、治愈、有才情的表達方式,在社交平臺獲得關注。但參加綜藝《浪姐》後,卻因為節目中的表達引發關於人設的討論;易夢玲依靠短視頻時代的顏值審美走紅,但進入表演類綜藝後,被質疑網絡時代的美貌優勢是否能夠轉換為演員能力;海來阿木登上綜藝《歌手》舞臺後,也面對了網絡傳播感染力與競技舞臺專業能力的評價“落差”。
這些案例看似各不相同。有人輸在人設,有人輸在能力,有人輸在評價體系。但它們背後其實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短視頻時代幫助網紅成功的一些能力,為什麼到了綜藝環境裏,反而成了他們被質疑的原因?

短視頻中的個人魅力
更多來自“我有什麼特別之處”
如果想理解網紅為什麼容易在綜藝中遭遇爭議,首先要理解他們為什麼能夠在短視頻時代迅速崛起。
過去,成為公眾人物是一件高度專業化的事情。明星需要依靠影視作品、音樂作品、經紀團隊和傳統媒體完成形象塑造。而短視頻改變了這一規則,它讓普通人擁有了直接面對大眾的機會,也讓每個人都可以參與自己的公眾形象運營。
網紅最大的能力,不只是展示生活,而是重新組織生活。他們知道什麼值得記錄,什麼值得放大,什麼樣的表達更容易獲得共鳴。早起運動,可以成為“自律人生”;加班學習,可以成為“逆襲過程”;不斷嘗試新領域,可以成為“永遠向上的年輕狀態”。一個普通人的一天可能包含疲憊、猶豫、失敗和混亂,但經過短視頻處理之後,就可以變成一段關於成長、自律和奮鬥的故事。這套邏輯幫助很多人獲得了關注,因為他們的出現滿足的是一種情緒需求:人們總是希望看到一種更理想、更有秩序、更可掌控的人生。
所以,短視頻時代的網紅,本質上都是自己人生的導演。他們不是簡單記錄自己,而是在不斷選擇應該呈現哪一個自己。但問題也恰恰出現在這裡。當一個人習慣了自己掌控鏡頭,他還能不能適應一個不再由自己決定敘事方式的環境?
綜藝中的好感,往往來自
“我和別人相處時是什麼樣的人”
真人秀帶來的考驗正在於此。它讓觀眾看到一個人在面對壓力、衝突和意外時的本能反應,而不只是提前準備好的狀態。這正是網紅跨界綜藝最大的挑戰:他們過去依靠的是個人表達能力,但在綜藝裏,一個新人能否獲得認可,往往取決於他能否融入一個群體。
近年來,綜藝不斷嘗試讓低知名度新人進入大型節目,通過真實互動完成造星。趙昭儀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她在《花兒與少年》中的出圈,靠的是在團隊關係中展現出的適配能力。面對前輩和同行,她很少急於證明自己,更多時候在主動溝通、照顧他人感受、承擔團隊事務,一點點建立起存在感。她留給觀眾的印象,與其説是“這個女生多厲害”,不如説是“如果旅行中有這樣的夥伴,應該會很舒服”。
張雅琪與趙昭儀的分野正在這裡:前者進入綜藝後,仍在沿用短視頻時代的自我展示邏輯,做那個“被觀看的人”;後者則完成了轉換,成為一個“參與關係的人”。
為什麼越來越容易在
綜藝裏找到“討厭的人”
網紅進入綜藝容易産生爭議,還有一個更大的背景:過去,觀眾看綜藝,更多關註明星是否有趣、是否有才藝。今天的真人秀綜藝卻更像一種全民關係觀察,越來越多的觀眾把重點放在人與人的相處上。
《中餐廳》關注團隊合作,《花兒與少年》關注群體關係,《再見愛人》《姐姐當家》關注親密關係。觀眾不僅觀看,還要細品:“如果這個人出現在我的現實生活裏,我能接受嗎?”正因為如此,現在很多綜藝爭議人物引發討論,並不是因為他們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而是因為他們觸發了觀眾現實中的某段體驗,比如讓人想起職場中的某類同事:看起來很積極,很願意表現自己,但在真正協作時,卻可能帶來額外的“成本”。
從這個角度看,張雅琪事件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一個網紅是否“翻車”,而是互聯網時代曾經流行的一套成功敘事,正在現實環境中接受新的檢驗。
無論短視頻人設經營得如何成功,真正進入社會之後,一個人最終面對的問題仍然是:
別人願不願意和你一起工作?
別人是否相信你?
別人是否願意把事情交給你?
這或許也是更多網紅進入更大舞臺後必須面對的問題。
文/于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