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亮劍》中戰術靈活的指揮員李雲龍、《歷史的天空》中逐步確立信仰的姜大牙、《士兵突擊》中“不拋棄、不放棄”的許三多等經典軍旅影視人物形象不同,自2024年電視劇《海天雄鷹》以降,軍旅題材電視劇中的人物創作起點發生了明顯變化:無論是《海天雄鷹》中的謝振宇,還是近日熱播的《兵自風中來》中的郭子劍,主人公一上來便是精英軍官、專業人才,這也就決定了推動敘事的核心矛盾成為新銳認知與傳統經驗、新質戰鬥力與舊訓練模式、創新探索與現有規則之間的外在衝突,敘事重心發生位移。
不可否認的是,這類電視劇創作的難度非常大:一方面,創作者既需要熟諳體制改革、戰術推演、武器裝備等軍事政策與常識,又要嚴格遵守軍旅題材創作的保密性;另一方面,無論如何,軍旅題材創作的落腳點仍在於“人”,並且需要避免新質作戰背景下的人物淪為敘事“工具”。

“含戰量”高到沒空談戀愛
電視劇《兵自風中來》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含戰量”高,不少觀眾笑稱這部劇“忙到沒時間談戀愛”。在過往軍旅題材的電視劇中,演習往往是點綴式的高潮段落,相當於階段性期末大考,劇集會用大量篇幅鋪陳備考期間官兵的訓練生活、思想衝突、人物關係,最終在演習的準戰場環境讓士兵們接受全面檢驗。但《兵自風中來》則以演習貫穿全片,演習不再是階段性的考核,而成為持續優化作戰方法、檢驗改革成效的動態過程。
劇集集中展現了四場重大實兵演習,此外還穿插若干中小型營級對抗演練。事實上,要想實現現代化實兵演習的影像表達並非易事:一是“含戰量”高意味著每場演習、演練都不能打得雷同,否則觀眾容易陷入審美疲勞;二是合成化背景下的演習需重點突出體系對抗、信息博弈,但是電子偵察、數據攻防等無形戰場很難用鏡頭直觀清晰呈現。而大型實兵演習的兵力調動又尤為複雜,電視劇拍攝難以復刻全域協同作戰的場景。
《兵自風中來》將演習、演練與主人公郭子劍的人物成長線緊密結合:甫一開場的396旅與步兵學院聯合演習,郭子劍拒絕按預設的腳本行動,倒逼演習轉化為真實對抗;在接下來的西風谷實兵對抗中,郭子劍識破藍軍陷阱,實施斬首戰術重創藍軍,偵察班班長吳東勝在偵察途中受重傷導致截肢,在後續妥善安置吳東勝的問題上,該劇突出了郭子劍等官兵的情義擔當;在保障隊與猛虎特戰隊的對抗演習中,郭子劍整合無人機、電子干擾、新型保障力量,依靠新質合成戰法取得勝利;在最終禦風營對陣藍軍旅的收官演習中,褪去鋒芒、心性沉穩的郭子劍終於完成了從單兵猛將到複合型指揮員的蛻變。
四場重大實兵演習層層遞進,各有側重,分別應對破除形式主義、反思實戰代價、探索新質戰法、完成轉型成長四個命題。劇中的演習不再是承擔雙方較量的高潮,而是托舉強軍思考與打造人物成長弧光的重要載體。
有鋒芒但不是無視規則的刺頭
該劇沒有掉入不受限制的爽文邏輯,郭子劍更不是無視規則的“刺頭”。在開篇的聯合演習中,行動方案、勝負走向被提前安排,導調(軍事術語,全稱“導演調理”,指在軍事演習、訓練中由第三方對參演部隊進行引導、調控、評估的活動)更對預設流程提供了多維度的支持,但郭子劍拒絕“照搬劇本”,主動臨機應變。他對抗的並非演習規則本身,而是演戲式演習的形式主義。劇集努力將他的行為錨定在推動演習、貼近實戰的改革訴求之上,為其後續進行戰術探索打下基礎。
但是,他的戰術嘗試也並非次次成功。西風谷演習就是例證。吳東勝右腳截肢的巨大代價讓郭子劍等官兵意識到,貼近實戰的對抗強度並不是軍事演習的金標準,軍事演習需要對抗強度,但也不能無視官兵的生命安全,二者之間的尺度在哪兒,成為劇情新的矛盾點。
與此同時,該劇並沒有將思辨止步于演習勝負的判決,對演習復盤機制的呈現才是重點。每場演習對抗結束之後,紅藍指揮員與導調人員都會圍繞戰術得失、行動尺度等總結經驗、尋找不足,也借此為觀眾提供讀懂現代化軍演的機會。劇中,以郭子劍為代表的當代精英軍官,其個人行動的鋒芒讓位於了軍事訓練機制的不斷優化,從而更貼近現實,也避免了傳統的英雄主義敘事。
搭建軍與民的新對話通道
軍營自成一個可以獨立運轉的場域,多數軍旅劇也習慣於將敘事空間框定在營墻之內,聚焦內部訓練與官兵成長。在《兵自風中來》裏,“踹鍋風波”與網絡暴力的支線敘事恰恰打破了這種封閉性。
劇中,大學生錄製的視頻在網上傳播,視頻省略了擅闖禁區、違規用火、語言挑釁等事實,只保留郭子劍“踹鍋”的衝突點,也因此迅速在網絡上掀起輿論討伐。演習主線與“踹鍋風波”支線形成了內省外察的互補視角。軍營內部有調查程式、復盤機制、層級溝通渠道,但是網絡空間存在的流量邏輯、情緒優先、碎片化解讀等極有可能使缺乏溝通技巧的做法遭遇輿情風暴。
《兵自風中來》的“風”有著多層意蘊,它既是軍隊改革轉型之風,也是信息化、合成化條件下“能打仗、打勝仗”的強軍之風,更是人民軍隊一脈相承、官兵一致、擔當奉獻的嚴明作風。“踹鍋風波”通過退役“兵王”吳東勝的出面調解、郭子劍父親樸素的是非觀、同行女大學生的幡然醒悟與部隊組織調查處理等多重視角,將軍營內部淬煉的優良風氣向外傳導,回應、影響乃至重塑了外部複雜的社會輿論與網絡生態,進一步構築起互聯網條件下良性互通的擁軍愛軍氛圍。
和平年代,軍人若安於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新質戰鬥力建設便無從談起。《兵自風中來》裏的郭子劍“把想贏寫在臉上”,而這正是觀眾唸唸不忘的許三多形象在今天的時代延續與迭代重塑——日復一日的苦練不是為了連戰場的邊兒都摸不到,而是要在真打實抗中淬煉製勝本領,鍛鍊出一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必勝的精兵勁旅。(許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