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功夫女足》海報。資料圖片

　　觀眾群體發生的質變使得他們在接受一部影片之前，先建立起了一道心理防線。能夠“擊穿”這道防線、成功抵達觀眾心靈深處的電影，各有神通

　　2026年電影暑期檔已近尾聲，《歡迎來龍餐館》《奧德賽》等重量級影片持續拉動市場熱度，圍繞這個檔期50余部主要作品的言説也一直熱烈，無論普通觀眾還是專業人士，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進行表達，引發人們對“什麼是電影”的重新思考。

　　在紛繁複雜的表像之下，發現事物變遷發展的規律和本質，無疑是艱難的。但是，我們必須去思考、去判斷，因為這關係到電影行業未來行進的路徑。眾人摸象不妨眾説紛紜，庖丁解牛必須切中肯綮。思考的重點，應當放在觀眾的需求上。

　　如果説這個暑期檔向我們發出了一個強烈信號，那可能就是“新質觀眾”呼喚新質電影。所謂新質觀眾，是指當前觀眾群體發生了某些質的變化，且這種新質正在不斷積累。概括來説，呈現為如下幾個特徵。

　　新質觀眾，對長久以來居於優勢地位的精英電影文化已經祛魅。他們不再無條件地接受電影史形成的慣例，無論是聲名顯赫的電影創作者、成績卓著的影星，還是曾經堅如磐石的類型、屢試不爽的套路，在今天都已不再是影片成功所必要的或充分的條件。好萊塢名導斯皮爾伯格《揭秘日》慘敗，馮小剛《抓特務》遇冷，《小黃人與大怪獸》《玩具總動員5》難掀水花，都在此列。即便是那些在世界範圍內引發觀影熱潮的西方先鋒風格影片，如《後室》，在中國市場的回音也僅限于小眾影迷。

　　新質觀眾，更願意從自己當前的感受和判斷出發去接受電影。文娛價值與情緒價值，同時成為關鍵指標。大多數主創和出品方都在主動追求這兩種價值，之所以只有少數作品成功，是因為在“創作者以為的”和“觀眾認可的”之間出現了不小的偏差。《特立獨行》《魔方小姐》的立意初衷都沒有問題，業已力求出新，然而其提供的文娛價值不純粹，情緒價值也難與大眾形成共振，都止步于特定觀眾群。《功夫女足》《八仙！》的成功，正在於很好地平衡了這兩種價值。《功夫女足》不僅呼喚出了老觀眾，還把年輕一代的新觀眾召喚出來，對他們而言，在電影院觀看被影史標注為過時類型的香港無厘頭喜劇，反倒成為新的體驗。《八仙！》票房可喜，傳統民間文化IP（知識産權）被改造為高度類型化的劇情片，調侃戲謔得過癮，戰天鬥地得痛快。

　　新質觀眾，對藝術和審美方面的要求抱有高度寬容的心態。他們當然不拒絕，甚至心悅誠服於電影語言精湛的佳片，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接納風格另類的作品——只要作品提供足夠的情緒價值和稀缺的文化消費體驗。《奧德賽》能在IMAX影廳裏風生水起，又在觀眾那裏收穫一片好評，固然基於影片不俗的藝術水準，也得益於其高端文化産品定位誘發了大眾的觀影衝動。不同電影的接受情況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實際上共同反映出當下觀眾對電影可討論度的期待。走齣電影院，作品成了人們生活裏的“社交貨幣”。

　　新質觀眾，還擁有強烈的文化主體意識。這突出表現為他們對國家民族形象和本土文化傳統的認同感與自豪感，也解釋了為什麼《歡迎來龍餐館》《八仙！》以高票房、高口碑成為最大贏家。一句“救蒼生”，看似司空見慣的中國英雄敘事和傳統價值觀，但在這兩部影片中都具有不同以往的內涵，那就是來自底層、煩惱纏身的小人物，拋下追名逐利的世俗目標，義無反顧地為更多人的利益挺身而出。這種對公道大義的熱愛，可以解釋為什麼《功夫女足》《蜘蛛俠：嶄新之日》不可能登頂，而《四渡》則在7月特定的歷史氛圍中佔據一席之地。

　　或許可以説，觀眾群體發生的質變使得他們在接受一部影片之前，先建立起了一道心理防線。能夠“擊穿”這道防線、成功抵達觀眾心靈深處的電影，各有神通。《歡迎來龍餐館》敘事心繫天下，《八仙！》全新升級傳統文化IP，《年會不能停！2》把上班族的甘苦變成無限循環的遊戲敘事，《功夫女足》老調新唱並隆重致敬女性……

　　新質觀眾所呼喚的新質電影，不是一枝獨秀的單個量變，而是萬紫千紅春滿園的整體質變，是百囀千聲隨意移的和諧交響。當我們躋身新質觀眾中間，透過2026暑期檔的電影景觀，意識到新質電影正在並且必將到來，我們對“什麼是電影”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必然是全新的，充滿著更多可能與希望。

　　（作者為中國電影資料館研究員左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