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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置越來越滿,偶像劇卻越來越輕
2026-08-26 09:07:08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當“帶傷”成為統一配置,創傷也容易退化為解釋人物性格和製造救贖感的快捷標簽。配圖分別為《莫離》與《熾夏》。

  今年的偶像劇比以往更“忙”。愛情之外,查案、復仇、經商、競技、醫療和職場被不斷裝進故事;男女主角也不再只有一種身份,身上往往同時背負家族秘密、職業責任與心理傷痕;服裝、置景和攝影日益精緻,古裝劇尤其熱衷以傳統器物、低飽和色調和工整構圖營造“東方美學”。

  從項目配置看,當下偶像劇似乎已經不缺題材豐富性、人設標簽和視覺賣點。但項目配置越來越滿,觀看經驗卻沒有相應變厚。許多作品開篇便拋出秘密,幾集之內連續安排重逢、誤會、救援和身份反轉,真正看下去卻仍容易一眼望到底,顯得很輕。

  這裡所説的“輕”,不是故事不夠熱鬧,而是外部要素不斷增加,人物選擇的難度、關係發展的代價和生活經驗的重量卻沒有同步增加。事件很多,卻指向同一種愛情結果;身份很多,卻沒有生成不可替換的性格;畫面很美,生活最粗糲的部分卻被逐漸過濾。

  類型越疊越多,敘事功能卻越來越單一。複合類型原本可以把愛情帶入更複雜的社會關係。人物在查案、復仇和權力爭奪中,應當重新理解正義、責任和利益;愛情也不再只靠誤會與重逢維繫,而要在立場差異和現實責任中受到檢驗。但在不少作品中,懸疑常被用來促成男女主角結盟,權謀不斷安排營救與犧牲,家族秘密則為彼此理解提供理由。外部世界看似不斷打開故事空間,新的類型元素最後仍承擔著同一任務:把兩個人推向彼此,並證明對方是“唯一懂自己的人”。

  就近期已播內容看,民國偶像劇《這一秒過火》集中呈現了“情節過滿”的問題。作品將抱錯身份、童年受虐、家族災難、假死離開、身份轉換、禁忌重逢、復仇誤會與亂世危機,接連疊加在任素素與慕容清嶧身上。男女主的關係不斷經歷離散與重組,一個秘密尚未充分展開,新的身份反轉和危險事件便已接踵而至。任素素以假死方式離開之後,三年時間究竟怎樣改變了她對愛情、家族和自我身份的認識,本應成為人物成長的重要部分,卻被接踵而至的衝突和反轉匆匆帶過。環境刻畫主要通過家族災難、身份禁忌和亂世危險抬高愛情阻力,商業秩序、家庭結構和時代動蕩對人物日常生活的持續影響,尚未充分展開。事件不斷發生,人物卻很少有時間消化事件。

  古裝偶像劇《百花殺》同樣集合了重生復仇、香道技藝、宮廷權謀、政治聯姻與“雙強愛情”等多種元素,而這些元素也在迅速被愛情主線吸收。女主顧青梔借昭寧郡主沈汐和的身份歸來,以調香術追查滅門真相;男主蕭華雍則以病弱示人,暗中經營東宮勢力。沈汐和擁有極強的嗅覺記憶,能夠將香氣與人物身份和行動軌跡聯繫起來。多伽羅香將蕭華雍與此前隱藏身份接近她的經歷連接起來,使她迅速察覺不同身份背後的同一人物。識香由此既是女主辨認權力關係的主動能力,也成為揭開男主偽裝、製造信任危機的快捷裝置。當識香揭開身份秘密,政治聯姻又迫使二人持續相處時,香道、權謀和婚戀由此共同承擔了製造試探、建立信任和確認感情的功能。而技藝、復仇和權謀沒有充分改變人物認識世界的方式,題材鋪得越來越開,人物行動的方向卻越來越單一。

  類型融合的問題不在於元素太多,而在於這些元素沒有彼此改變。復仇沒有持續改變人物的倫理判斷,香道沒有充分形成獨立的知識與行動邏輯,時代壓力也沒有真正限制人物的選擇。因此,從2026年已經播出的若干部代表性作品來看,偶像劇出現了一個明顯矛盾:故事看似越來越複雜,關係仍沿著結盟、試探、理解和相愛的既定方向發展。

  身份越來越繁複,人物卻沒有真正生長。一些早期偶像劇常以無所不能的霸道總裁和完美英雄製造幻想。如今,越來越多主角帶著傷病、失敗和心理裂痕進入故事。這些設置至少説明,創作者正在嘗試鬆動完美主角的舊模板。但當“帶傷”成為統一配置,創傷也容易退化為解釋人物性格和製造救贖感的快捷標簽。人物為什麼不相信別人,為什麼以強勢掩飾不安,往往可由一段悲慘往事迅速説明;不同傷痕最後又通向相似的修複路徑——遇見那個唯一能夠理解自己的人。創傷似乎讓人物形象更複雜,卻也可能成為建立宿命愛情的便利條件。

  《莫離》借幻覺和自掘墳墓等異常行為,呈現離山經歷對葉璃心理狀態的持續影響,將人物無法擺脫的過去帶入現實行動中。墨修堯雖然身有腿疾,卻熟悉朝堂時局,暗中籌謀多年,只為探查定王府當年蒙冤的真相。這種“外柔內剛”的人物反差,與葉璃“外強內傷”的形象形成對照,也為二人的共同查案和彼此療愈提供了基礎。問題在於,劇集呈現了葉璃的警惕和墨修堯的隱忍,卻較少讓這些創傷真正妨礙二人的判斷、合作和親密關係。創傷更多幫助他們辨認彼此、理解彼此,成為“只有你看得見真正的我”的情感證明,因而容易從持續塑造行為的生活經驗,收縮為建立特殊聯結的情節憑證。

  《熾夏》中的周挽既是家境清貧的優等生,也是承擔照護責任的家庭成員。為給奶奶籌措手術費,她有意接近母親再婚家庭中的繼子陸西驍。陸西驍則兼具富家少年、叛逆者和原生家庭受傷者等多重設定。校園、家庭、階層與職場幾種身份交疊,使兩人不再只是簡單的“窮女孩”和“富少爺”。但身份種類的增加,並沒有自動增添人物性格的複雜性。周挽“刻意接近”陸西驍,本可以構成一個尖銳的倫理難題:當生存壓力迫使一個人利用他人的感情,她應當如何面對自己的慾望、愧疚與責任?而劇集卻用奶奶患病和經濟壓力為她的算計提供了充分的理由,敘事因此更急於證明她“情有可原”,而不是讓她真正承擔利用他人感情的倫理後果。困境解釋了人物為什麼這樣做,卻沒有充分表現這樣做會怎樣長期改變她。清貧、照護責任和階層差異,更多地成為愛情的阻隔和人物的苦衷,沒有轉化為她成年後的生活習慣、價值判斷和倫理選擇。

  人物設定的複雜,不應只是職業、身份和創傷的數量。真正的複雜來自經歷留下的後果:過去必須改變人物今天如何行動,也必須讓他們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否則,多重身份只是人設的疊加,人物仍可以被輕易替換。

  畫面越來越精緻,生活卻容易被提煉成景觀。所謂景觀化,不是畫面過於漂亮,而是服飾、空間和光影逐漸脫離人物的勞動與生活,被組織為可以獨立觀看和傳播的影像片段。作品不是完全沒有生活,但生活中最粗糲、瑣碎和沉重的部分,在精緻影像中被不斷減弱。人物的居所、工作場所和時代環境,看似越來越真實,最後卻常常更像服務於氛圍和人物形象的陳列空間。

  《逐玉》前段劇情並非沒有勞動細節。樊長玉重開肉鋪、燙豬毛、經營生意,還借豬下水的腥味掩護謝徵躲避官兵,屠戶的生活環境並非空洞標簽。但官兵離去後,畫面很快轉向斜陽余暉中的情感凝視。進入人物相遇、藏身和情感升溫的高光段落,豬棚、雪地和殺豬刀又更多被用於突出落難侯爺與屠戶女子的身份反差。勞動空間仍在故事中,卻逐漸被提煉為表現人物反差和愛情宿命的視覺布景。市井生活被拍得更美,它原有的腥氣、勞累和物質壓力也隨之變輕。問題不是作品不能把勞動拍美,而是“美”是否遮蔽了勞動真正改變身體和生活的過程。

  《耀眼》並未把扎扎亭完全處理成布景,小鎮的家庭關係和生活條件確實影響了晴也與邢武的成長,後段劇情還讓晴也將扎扎亭納入自己的實驗項目,空間與人物的事業選擇並非毫無聯繫。但在官方收官回顧與短視頻傳播中,花海、西瓜、雨夜撐傘、海邊嬉鬧和北京重逢被反復突出。傳播層面對這些畫面的選擇,進一步把小鎮壓縮成盛夏、海風和青春懷舊的視覺標簽。小鎮中的勞動、經濟壓力與家庭責任,則較少進入觀眾最容易接觸的傳播記憶。觀眾更容易記住一種色調、一片花海和一個逆光鏡頭,卻未必記住人物如何在小鎮中謀生、受困並做出選擇。

  偶像劇今天真正稀缺的,不是更奇特的職業、更慘烈的往事或更華麗的類型拼接,而是被這些要素真正塑造出來的人物與生活。類型應當製造難以回避的選擇,創傷應當留下無法被一次擁抱抹去的後果,影像也應讓觀眾看見時代、勞動和身體的重量。只有當外部配置進入人物的行為和命運,“複雜”才不只是項目清單上的加法。

  觀眾厭倦的從來不是愛情,而是無論更換多少設定,人物都以相同的方式相愛。

  (作者為南京大學文學院戲劇與影視專業博士毛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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