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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AI落差,觀眾的接受臨界點在哪?
2026-08-26 09:13:17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首部國産AI網絡故事片《奇譚:紙刃渡荒墟》並未遭遇大規模吐槽,原因值得分析。

  近年來,AI視聽作品發展勢頭迅猛,各類作品層出不窮,不斷創造新型敘事與審美範式,重塑行業生態格局,但也引發一些爭議。最近就有兩起典型事件,一是AI微短劇《桃花潭記》上星播出後因品質問題引發觀眾大面積不滿,二是《這一秒過火》因AI片頭過於粗糙被吐槽後緊急替換。這兩起事件極具代表性,折射出AI技術在不同發展階段所面臨的共同難題——觀眾的審美期待與技術現實之間的落差正逐漸顯現,我暫且把它稱為“AI落差”現象,這也成為當下行業必須直面的關鍵命題。

  吐槽背後:觀眾不滿,源於什麼?

  先看《這一秒過火》。這部作品由張淩赫、王楚然等當紅明星主演,粉絲基礎龐大,製作方卻推出了一款質感明顯不足的AI生成片頭。畫面僵硬、表情呆板、色調失真,與正片中真人演員的細膩表演形成刺目反差。這樣的呈現與觀眾對“大製作+大明星”的預期嚴重脫節,輿情迅速發酵,片方最終被迫緊急撤換,重新製作了傳統版本。

  事實上,當下不少觀眾已習慣跳過片頭,片頭似乎變得“可有可無”。但仍有大量劇方堅持精心打磨片頭,將其作為劇集審美調性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通過片頭進行敘事鋪墊、埋藏彩蛋,頻頻“出圈”成為話題焦點,如《三體》《繁花》《漫長的季節》等作品的片頭,無一不是匠心獨運的藝術品。對於《這一秒過火》這樣備受矚目的流量大劇,觀眾對每個細節都抱有更高期待,粗糙的AI片頭無疑讓人感到“糊弄”。這給行業敲響了警鐘:在關注度高的重要項目中,AI的應用不能只盯著“降本增效”,藝術品質才是不容妥協的底線。

  再看《桃花潭記》。作為首部上星的AI微短劇,它聚焦安徽宣紙非遺文化,立意不可謂不好。然而,當一部AI作品被搬上電視大屏、面向全年齡段觀眾播出時,它所面臨的審視標準與手機小屏上的截然不同。AI作品中常見的技術短板——人物形象單一、動作不連貫、表情生硬、解析度不足、“恐怖谷”效應等——在小屏觀看時尚可被容忍,但一旦放大到電視螢幕上,所有瑕疵都被成倍放大。觀眾用“沒有活人感”來調侃,電視台則被戲謔為“太會過日子”。這些聲音,似乎有對技術尚未成熟時的“過早亮相”的質疑。

  應該説,作為首部上星的AI微短劇,《桃花潭記》聚焦非遺文化,本是一次多方共贏的嘗試:電視台以較低成本購得內容,緩解了採購優質劇集的現實壓力;當地借此傳播非遺、推動文旅融合;對AI敘事探索而言,若成功,更將為未來影視創作開闢新路。然而,觀眾的“不買賬”給出了重要提醒:AI作品的傳播與接受,差別不在於AI技術本身的高低,而在於作品類型、播出渠道、受眾結構共同構成的“接受語境”截然不同。同一項技術,在網絡電影中被視為“討巧”,在衛視大屏上卻被視為“廉價”——這正是AI落差的表層體現。

  落差的形成:技術與審美的錯位

  來看一個對比案例。號稱第一部國産AI網絡故事片《奇譚:紙刃渡荒墟》上映後,並未遭遇大規模吐槽。這部作品中,鬼市的恐怖街道、怪獸式的城門、詭異的怪物、紙人打鬥等畫面,恰恰需要AI呈現才顯得自然,製作成本也遠低於傳統CG。儘管整體品質一般,但觀眾並未表現出明顯不滿。究其原因,觀眾對網絡故事片早已形成了相對固定的審美期待——奇幻恐怖題材本身不以“真實感”為最高追求,觀眾更看重的是獵奇體驗與視覺衝擊。加之網絡電影的觀眾以年輕人為主,對AI的包容度天然更高,但這部作品也未能掀起太大水花。

  類似情況也發生在廣告領域。近年來,尤其是今年世界盃期間,AI製作的廣告鋪天蓋地,觀眾並不反感,甚至覺得“有點意思”。為何?因為廣告的本質是傳遞信息、刺激消費,觀眾對廣告的藝術性期待本身就不高,新奇感足以覆蓋技術瑕疵。

  但當AI進入敘事藝術領域,標準便截然不同。觀眾面對AI影視作品時,往往不自覺地將其與真人作品對比。當AI的表現力未能達到心理預期,落差便由此産生。

  這種落差,根植于傳統影視藝術上百年積澱形成的審美“格式塔”。從《定軍山》到《霸王別姬》,從《公民凱恩》到《教父》,電影藝術早已建構起一套關於表演、敘事、視覺、情感的完整範式。觀眾在不知不覺中,已被這套範式“訓練”出了穩定的審美預期。而AI技術尚處發展初期,遠未成熟,自然難以媲美真人影視。於是失落感油然而生,並在社交媒體時代迅速發酵為集體性的吐槽。“格式塔”越堅固,AI作品帶來的落差感就越強烈。

  回望藝術史,每一次技術躍升都伴隨著類似的接受陣痛。有聲電影問世時,無聲片擁躉嗤之以鼻;彩色技術普及,也有人留戀黑白質感;3D、IMAX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形式大於內容”的質疑。AI的遭遇並無二致。但AI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只是輔助工具(如CG、VR),而是正在成為獨立的敘事本體。在AI漫劇、AI短劇中,AI承擔起角色塑造、情節推進、情感表達等核心敘事功能。當AI的比重越來越大,觀眾的期待和要求也隨之水漲船高。

  然而,當前AI敘事作品暴露出的問題依然明顯。除了“活人感”缺失這一最大槽點,還有情緒表達突兀、節奏不穩、人物行為缺乏內在邏輯等問題,被觀眾形容為“塑膠情緒”——看似有表情,實則無溫度。更令人擔憂的是,大量AI劇充滿激烈的爭吵、推搡、面目猙獰的對峙場面,情節推進幾乎全靠衝突堆砌,缺乏細膩的情感鋪墊。有觀眾直言:“看這種劇久了,影響人的身心。”這些批評或許有誇大之嫌,但確實指向了現階段AI敘事的核心短板——技術與藝術之間的鴻溝。

  理性看待:AI落差的啟示與未來

  當前AI技術仍處在快速迭代之中,最具標誌性的案例莫過於“威爾·史密斯吃意大利面”的AI視頻:2023年初的版本畫面模糊如印象派油畫,人物五官扭曲,麵條運動軌跡荒誕;而到了今年,新版視頻幾乎以假亂真——麵條的彈性、醬汁的挂落、咀嚼時面部肌肉的細微牽動,都達到了肉眼難以分辨的程度。

  這説明,AI在“擬像”層面進步神速,在靜態場景、背景渲染、群戲調度等領域已展現出較強的效率優勢,但在“擬真”尤其是“擬情”方面,AI仍有明顯短板——它可以生成恢宏的虛擬城市,卻難以讓角色的眼神傳遞複雜的情感;可以建模萬人的戰場,卻難以讓一段對話擁有真人表演的微妙張力。

  但我認為,行業無須因噎廢食,觀眾更不應嘲笑這些“吃螃蟹”的嘗試。《桃花潭記》上星、《這一秒過火》的AI片頭,都是行業邁向新階段過程中的必經試錯。與其苛責,不如理性看待。實際上,AI敘事作品中已有超出預期的佳作。比如最近出圈的微短劇《歸墟》,末日災難的科幻設定中,蟻獸入侵商場、軍方江底滅變異螃蟹等場面具有高度的逼真性和現場感,觀眾感嘆“看慣了粗製濫造,終於吃到細糠”“比真人劇好看”。這説明,AI並非天然與“低質”畫等號,關鍵在於創作者如何使用它。當然,目前這些成功案例仍以短片形式呈現,但電影敘事本身也正是從幾十秒的《火車進站》起步的。偉大的開始,往往都是微小的。

  最近,在我的腦海中,常浮現這樣一幅畫面:AI技術如同潮水般湧來,衝擊著藝術創作的每一寸海岸,數以億計的AI作品在浪潮中誕生又消逝。但總有一些經典如礁石、如城堡,依然屹立不倒——那是藝術對世界本質的洞察,對人的主體性的高揚,以及對人與世界關係的深刻追問。這些關乎人類情感與命運的主題,AI尚無法真正“攻佔”。

  整體上看,觀眾對AI敘事的接受,目前仍是“局部”的,遠未達到“全部”,因為藝術最核心的價值,從來不只是“像”,更是“真”——不是表像的真實,而是情感與思想的真實。

  所以,未來AI製作是否會徹底取代真人拍攝,是融合共生還是各自發展,這一切,都在摸索階段,但我認為,如果未來真正能夠産生具有深刻思想、厚重質感、製作精良的AI作品,一定是AI製作與真人實拍高度融合的作品。無論技術如何迭代,都不能期待優質作品“一鍵生成”,依然需要“精打細磨”。而判斷臨界點是否到來的標誌,或許並不在於AI能做出多麼逼真的畫面,而在於有一天,觀眾在面對一部AI作品時,不再首先問“這是不是AI做的”,而是直接問“這個故事好不好看”——那才是AI真正融入影視藝術肌理乃至成為藝術本體的時刻。

  (作者為北京市文聯簽約青年文藝評論家胡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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