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滾動   |   電影   |   電視   |   演出   |   綜藝   |   時尚   |   星途   |   圖庫   |   環球星訪談   |   熱詞   |   1+1觀影團   |   微博
首頁 > 滾動 > 正文
《空槍》:被命運打出的子彈
2026-08-26 09:09:59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由新生代導演韓延執導的犯罪片《空槍》,有望成為檔期末的一匹黑馬。

  此前被認為未達預期的2026年中國電影暑期檔,終於在進入8月中旬後開始變得熱鬧起來。國産商業大製作《歡迎來龍餐館》(下文簡稱《龍餐館》)與諾蘭的《奧德賽》正面對決證明頭部作品的市場號召力依舊,日益難以預測的檔期混戰非但沒有抑制業內的熱情,反而進一步刺激著市場熱度。

  在此情形下,由新生代導演韓延執導的犯罪片《空槍》如法炮製《龍餐館》的極限定檔操作,棋行險招,無疑有望成為檔期末的又一匹黑馬。

  在內地新生代電影導演中,比起很多創作者,80後的韓延很早就交出了《滾蛋吧!腫瘤君》這樣的代表性作品,多年來還創作出了一系列辨識度極高的作品。從“疾病三部曲”到《我愛你!》《星河入夢》,韓延的創作活力在業內有目共睹。而不滿足於固守單一題材與類型,已經成為韓延近來創作的一大特點:“我之前的創作都是有規劃的,但從《送你一朵小紅花》之後開始不再規劃了,很多事情都未必能按計劃走。所以現在我更多是一個回到創作初心的狀態,什麼東西能打動我我就拍。”

  拋開市場層面上的關注度等因素,《空槍》在創作層面的用功值得細讀。

  作為本年度內地院線較為稀缺的犯罪類型合拍片,除了匯聚朱一龍、梁家輝、衛詩雅等多位華語影壇新老“帝後”的華麗陣容外,160分鐘的時長也讓該片創下本年度國産電影的時長紀錄。影片將時空設置在20世紀90年代的香江之濱,再次聚焦“世紀賊王”的癲狂過往,探討小人物命運與大時代軌跡的並行、交錯與分叉。儘管本片故事靈感源於轟動一時的香港三大“世紀賊王”案,但事實上,無論是1998年任達華主演的《驚天大賊王》,還是近年推出的《樹大招風》、王晶執導的《追龍2》,都曾印證:這幾樁大案在香港電影史中早已不是新鮮話題。在人人皆稱“港味不再”的當下,如何重新講述這個帶著鮮明時代烙印的港島故事,本身就頗具看點。

  正如導演韓延在路演中所言,《空槍》的主人公萬梓強(朱一龍飾)其實是融合現實中三大“賊王”多重特質塑造出的藝術形象,直接體現在主角集合了三大“賊王”的作案特徵:習慣組織團夥作案、主要將頂級富豪列為勒索目標,頻頻瞄準銀行運鈔車作案,向來計劃週密、行事狠辣;更重要的是,這種融合也讓萬梓強的人物形象與人生經歷,充分展現出悍匪群體在性格層面的極致特質,尤其是骨子裏透出的偏執與瘋癲——就此而言,將萬梓強與“小丑”亞瑟·弗萊徹這類人物形象加以比對,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空槍》並未將主人公的“癲狂”特質簡單歸因為人性之惡,而是將其置於彼時香港社會的宏觀時代語境中展開考察。亞洲金融風暴前夕暗流涌動,樓市泡沫與過度放貸不斷刺激著全社會的財富焦慮:一邊是像片中陳輝延(梁家輝飾)這樣掌握資本的富人,口袋裏的財富像滾雪球般飛速增長;另一邊階層日益固化的現實又阻斷了大量底層青年向上流動的通路,最終讓整個香港社會陷入“賺快錢”“搶機會”的集體躁動之中。在這一背景下,萬梓強形象無疑成為那個時代無數小人物潛藏心底的慾望與野心的集合體。

  在影片中,懷揣“淘金夢”從內地到港發展的萬梓強,踏足香港的第一時間就直白袒露了自己的目標:“最重要就是搞錢!”很快,在親眼見識到榮哥殺人不眨眼、黑白兩道通吃的行事做派後,他意識到所謂的規則在這裡根本不奏效,恪守規則永遠無法真正改變自身的命運。漸漸地,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越是不能觸碰的邊界,就越能刺激他對成功的渴求。

  萬梓強的癲狂既完成了對自身身份的標識,同時也擊中了那個時代一部分人對“一夜暴富”“逆天改命”的隱秘想像。《空槍》通過大量的近景、特寫鏡頭以及造型性極強的人物構圖強化了這種崇拜感。主人公猙獰的面部表情、誇飾性的肢體動作頻頻出現在銀幕上。在影片後半段的一場戲中,主人公遭受富豪授意的社團組織報復,又一次單槍匹馬深入虎口。他身纏炸藥俯瞰群氓,一番言語蠱惑竟當場鎮住眾人,扭轉了局面。可以説,這也是《空槍》在轉譯“賊王”形象時當代表達的一個重要視角:區別於《驚天大賊王》近乎新聞式的、平視角的敘事選位,《空槍》反諷地突出了“賊王”形象的迷惑性,也由此解釋了為何有一批年輕人心甘情願聚攏在他身邊,走上這條無法回頭的亡命之路。

  總預算估測在一億人民幣上下的《空槍》勉強摸到一般意義上大製作標準的門檻。相應地,影片選擇放棄傳統港片中對梟雄一步步發家、幾經火拼終至覆滅的流水賬式犯罪書寫,也弱化了對暴力犯罪場景的詳細刻畫。同時,通過不斷發掘強化主人公形象自帶的宿命感,構成了這部“賊王”故事新編的核心發力點。其中“空槍”指涉的複雜意涵就尤為重要。

  在片中,“空槍”這一意象存在多重解釋。首先,它直接對應的“一發空槍”指的是主人公萬梓強初到香港時面對榮哥那一槍。其次,這一舉動實際上具有投名狀的含義,它意味著主人公的第一次搏命成功,也意味著他正式被這個新環境、新秩序接納。最後,“空槍”在影片的推進和人物的發跡過程中,逐漸成為一種象徵。這發“空槍”在無形中推動著萬梓強作案越做越大、越陷越深,而主人公將之理解為命運的眷顧。

  在彼時金迷紙醉的香江之畔,有人信命、有人認命、有人賭命,“賊王”萬梓強顯然是最後一種,而他的身上同時也浮現出宿命論的色彩。沒有誰會在一開始就決定將余生作為賭注,萬梓強最初也不過是抱著賭一把的心態登上前往香港的渡輪,那發空槍打出去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一天。他賭贏了第一次,便以為自己吃透了命運的規則,從此越來越敢下重注,從搶劫運鈔車到勒索富商,一步一步把身家性命都壓在了賭桌上。而每一次得手又進一步堅定了他的信心:自己就是那個被命運選中的天選之子。

  然而,膨脹的財富和信心消除不了萬梓強內心深處的自卑感,一塊從陳輝延手腕上搶來的石英錶並不能縮小他們之間的差距。他只有不斷進行報複式的作案,因為唯獨在敢賭這一點上他能夠佔據上風、笑到最後。

  “如果沒有人打算開槍,就不要把一支上了膛的槍放在舞臺上。”俄國文學家、劇作家契訶夫在19世紀寫給青年編劇的這句話在今天廣為流傳,並被形象地簡稱為“契訶夫之槍”。它最初意在告誡戲劇編劇和小説作者:但凡強調過的細節,在終局時必有所用;如果直到終局都沒有用到,那在最初就不該被強調。在這個意義上,所謂“契訶夫之槍”事實上是一支必然被擊發的槍。就如同《空槍》裏萬梓強最終等待的那顆子彈——他以為自己賭贏了命運,到頭來卻發現一切不過是命運早早佈下的局。從在遊戲廳與亓宏剛擦肩而過、踏出第一步開始,路徑已然分岔,命運已然交錯,結局從那時起就已經寫定。面對翻涌的時代浪潮,小人物試圖攥住自己的命運,卻終究滑入慾望的漩渦中,最終被時代的洪流徹底吞噬。

  值得注意的是,在近年來一批試圖重新打撈“港味”的商業作品中,《空槍》的探索方向其實頗具代表性:雖然影片在光影、布景、細節等層面仍存在著對港片經典的反復致敬和大量徵用,但它似乎不再執著于僅復刻老港片在鏡頭語言、市井細節上的表層特徵,轉而回到那個特定時代的社會肌理中,期望打撈那股附著在具體生活、具體人物周圍的港島氣質。

  回到電影的時空中,如果説“賊王”的瘋癲是時代氛圍在個體身上造成的極端不良反應,是經由個體的被動狀態間接顯現的時代狂熱,以命相賭更多體現了個體主動的反叛與掙扎,那麼所謂“港味”也許就體現在敘事對人處境的複雜性和模糊性的保留和寬容上,就像燈火通明的維多利亞港上空一團散不開的濃霧,暗示著一切繁華背後總存在光芒照不到的陰影,而陰影中的人註定孤獨。他們可能是萬梓強,也可能是《英雄本色》中的宋子豪,《喋血雙雄》中的小莊,活在陰影裏是他們無法掙脫的共同宿命。

  當然,《空槍》的積極嘗試也並非沒有遺憾。長達160分鐘的敘事體量,雖然給創作者留下了足夠的鋪陳空間,卻也容易使習慣於緊湊節奏的商業片觀眾感到沉悶冗長;普遍爆發式的表演在一定程度上消耗了人物塑造應有的留白,讓角色的複雜特質被濃烈的情緒表達所掩蓋。但不可否認的是,選擇從舊故事裏挖掘出新的時代命題的《空槍》依然是一次足夠有勇氣、有想法的創作實踐。

  張狂與惶恐兼具、野心與絕望並存,作為特殊歷史時期的文化鏡像,《空槍》中的“賊王”深刻地反映了社會轉型期中普遍存在的價值崩壞與人性異化問題,我們也得以從中窺見一代人在時代浪潮面前的掙扎與迷失。當萬梓強獨自在回歸夜的煙火與人群中逆時代大潮而行,仿佛無聲昭示著舊的故事落幕,新篇章開啟,啟德機場往來的航班依舊繁忙,還會有無數人掠過城寨的上空奔向新的遠方,而每一顆被命運打出的子彈,終究會在時代的土壤裏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作者為中國美術學院電影學院博士研究生王哲宇)

最新推薦
新聞
文娛
體育
環創
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