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歡迎來龍餐館》海報。

《給阿嬤的情書》海報。

《哪吒之魔童鬧海》海報。

《八仙!》海報。本文配圖均為資料圖片

CMG電影文化嘉年華活動現場。
首都經貿大學大二學生康嘉木翻看近年自己的電影票根發現:與以往他收藏外國大片和日韓文藝片居多不同,近一段時間以來,國産片票根已佔多數,“並不是出於刻意的支持,而是因為國産電影變得更豐富、更成熟了。”他説。
康嘉木的票根不是個例。許多人朋友圈裏曬出的票根也在變:《哪吒之魔童鬧海》《給阿嬤的情書》《功夫女足》《八仙!》《歡迎來龍餐館》……配文也越來越走心:“後勁太大”“笑著笑著就沉默了”“二刷,帶爸媽去的”。根據貓眼專業版數據,截至8月26日,2026年暑期檔票房約119億元,檔期票房前五中,國産片《功夫女足》《八仙!》《歡迎來龍餐館》和《給阿嬤的情書》佔據四席。
這個變化,和當下年輕人正在經歷的文化心態轉變有關。
從“他者敘事”到中國視角
很長一段時間裏,全球電影主流的講述邏輯往往由好萊塢主導,拯救世界的是美國英雄。在一些海外電影中,中國常被簡化為唐人街、燈籠、功夫等視覺標簽。對年輕觀眾而言,這些“別人的故事”雖然提供了豐富的想像,但與自身生活經驗的距離始終存在。
近年來的國産電影則更多站在中國人自己的立場觀察世界,也從普通人的生活經驗出發講述故事。
《歡迎來龍餐館》導演文牧野與在海外開飯館並親歷戰亂的中國人深度交流後,決定用“純粹的中國視角”講述一個去海外打拼的普通中國人的故事。中東戰亂背景下,中國廚師徐福支起灶臺、顛勺炒菜,用一桌家常菜守護戰亂中的孤兒。文牧野説,戰爭中或許有太多無解的問題,人們也無法選擇身處的環境,“但可以選擇一件事——好好吃飯”。
《功夫女足》視角聚焦普通女孩,講述女足“娥眉隊”逆襲征戰的故事,傳遞女性彼此扶持、突破困境的力量。導演周星馳在路演中表示,“娥眉隊”是中國風骨的具象載體,“如水”的哲學貫穿始終。從25年前的《少林足球》到今天的《功夫女足》,他心中這團火從未熄滅。
《萬里歸途》把鏡頭對準中國外交官撤僑幕後。導演饒曉志最想探究的是一個沒有“武力值”的外交人員憑什麼把同胞從戰亂國度帶回來,答案是中國人骨子裏的韌勁和擔當。
北京師範大學副教授尹一伊分析認為,《歡迎來龍餐館》帶有鮮明的中國文化特點。過去中國觀眾從好萊塢戰爭片裏獲取的是反戰、和平等抽象概念,缺乏在地的、具體的情感經驗。《歡迎來龍餐館》把鏡頭對準戰爭環境中具體的人的基本生活需求,落腳在“民以食為天”這一中國文化底色,在人類共同價值表達中形成了中國電影的敘事方式。她認為,近年來國産電影一直在探索中國精神的表達,例如《流浪地球》通過“移山計劃”嘗試探討中國式太空問題的“解決方案”,《浪浪山小妖怪》以“反英雄套路”書寫平凡人的堅韌和閃光點……國産電影讓故事、情感和價值傳遞與時代需求的結合越來越緊密。
從視覺標簽到情感共鳴
什麼樣的電影最能讓年輕人買單?翻看票房榜單,答案逐漸清晰:那些不只讓他們看見中國元素,更能讓他們産生情感共鳴的故事。
《哪吒之魔童降世》《哪吒之魔童鬧海》導演餃子説,中國傳統文化是電影創作的“一座巨大的寶藏”,他和團隊“把傳統IP的價值提煉出來,結合當下的時代精神,重新創作出一個大家真正相信的故事”。從第一部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到第二部的“若前方無路,我便踏出一條路”,哪吒的成長軌跡從個人抗爭走向守護蒼生,不是西方式的個人英雄主義,而是中國人骨子裏的追求正義、敢於擔當。《哪吒之魔童鬧海》主創曾表示,高難度視效鏡頭起初找了國外頂級工作室,做出來卻不達預期,“國外的風格手法不適合我們的內容和審美,中華文化的審美風範還是要自己打造”。
《八仙!》導演牟正洋是個90後,影片主要在四川製作完成,鐵拐李説四川味普通話,八仙夜宵涮火鍋,道觀古樹參考青城山千年銀杏。牟正洋研究發現,八仙不是天生位列仙班的完人,而是歷史上民間篩選出來的凡人代表。他褪去神仙濾鏡,聚焦他們成仙前的凡人歲月,突出“煙火氣非常重的一群人”。影片“不問得失,只認對錯”的道義力量,比神仙法術更打動年輕人。
《給阿嬤的情書》用一封封泛黃的僑批講透中國人重信守諾的傳統美德。這部潮汕方言片讓不少北方觀眾也淚流滿面。尹一伊分析認為,80後、90後更多在真實的地緣、親緣環境中長大,而00後是數字世界的原住民,某種程度上,他們在真實生活中與身邊人和事建立連接的能力有所不足。《給阿嬤的情書》裏,一封封手寫書信提供的情感確認感、對忠貞愛情和真摯感情的表達,恰好回應了數字時代年輕人的情感需求。
尹一伊説,創作者在鮮明的文化主體性意識基礎上講好故事——清楚自己用什麼樣的眼光看世界、講故事,中國文化內核和母題自然會呈現出來,“因為它本來就在創作者和觀眾的文化基因裏”。在她看來,當下全球觀影文化都在經歷轉向,從感官需求轉向情感需求。大場面和特效帶來的爽感刺激,已在一定程度上被短視頻等新媒體內容滿足,如今人們走進電影院,想要的是更深層的文化情感。比如今年美國電影市場上,小成本驚悚片《癡迷》成為票房黑馬之一,説明好萊塢大片在全球範圍內的吸引力正在變化。“全世界都在尋找電影創作的新語法,這對中國電影是很好的機會”。她認為,《給阿嬤的情書》為此提供了本土化答案:表達最真誠、最在地的人物和故事,和具體的觀眾建立連接。
作為觀眾,康嘉木也有同樣的感受。現在不少國産電影對中國人情感方式和處世邏輯的表現令他印象深刻,“《歡迎來龍餐館》裏那種在困境中仍要把日子過下去的韌勁和中國人的情義,比拯救世界的個體英雄更讓我有共鳴,這種‘中國味’是外國電影拍不出來的。”
從一張票根到一場嘉年華
不止于一場電影,如今,電影正在走出放映廳,進入更廣闊的日常空間,成為一種多元生活方式。
CMG電影文化嘉年華提供了生動樣本。從春天的浙江寧波,到盛夏的湖北武漢,再到初秋的天津海河之濱,活動將非遺市集、電影主題打卡、露天放映、新片路演與城市文旅結合,走出影院,走進城市公共空間。負責人崔狄介紹,舉辦這個系列活動的初衷是“以電影為媒,將傳統文化延伸到市井街頭與城市公共空間”,讓電影文化融入城市煙火,打造全民共享的沉浸式電影文化盛會。
崔狄觀察到,年輕人是當仁不讓的主力:天津專場《歡迎來龍餐館》甩面體驗區,年輕人自發拍短視頻形成二次傳播;他們在非遺文創與電影IP結合的攤位前排起長隊;露天放映時,他們在星空下與同好共享光影。“這種跨業態的文化浸潤,讓年輕人對中華文化的認知更為具體可感,更能培育文化自覺與自信。”
尹一伊表示,以前看電影是年輕人社交、出街時很自然的日常活動,現在一次性觀影變得越來越儀式化,人們需要特別的理由才會走進影院。“電影+”除了行業轉型,也在努力讓看電影重新融入年輕人的日常生活。“年輕觀眾參與性極強,對互動體驗和儀式感需求很高,如何讓電影既融入市井生活又同時保持藝術的神秘感和吸引力,是下一步的關鍵課題。”
康嘉木和他的朋友們十分樂於參加電影IP線下舉辦的市集、露天放映及非遺體驗活動。在他看來,文化自信是閱片足夠多之後,依然能夠從國産片中發現獨特且成熟的表達,願意欣賞也敢於批評,“我們對國産電影抱有更高期待。”
日前,張藝謀在署名文章《年輕人是中國電影的未來》中寫道:“唯有年輕人才是中國電影的未來。”他認為,藝術創作必須植根于中國現實土壤,與最廣大人民群眾同呼吸、共命運,要善於發現時代進程中的點點滴滴,展現大時代下的個人命運,觀眾才愛看。
從1905年中國人自己拍攝的第一部電影《定軍山》,到袁牧之、吳印鹹等前輩在戰火中建立東北電影製片廠,再到今天餃子、牟正洋、文牧野等新生力量自信從容地參與全球敘事,中國電影始終在尋找屬於自己的表達。今天,年輕觀眾主動為本土原創故事喝彩,也讓這條路更加清晰:踏踏實實挖掘中華文化底蘊,站在中國人自己的視角觀察世界,講好中國故事。
當燈光暗下、銀幕亮起,年輕人在光影中看到的遠不只是一段傳奇,更是熟悉的生活、共同的情感以及中華文化在當代的鮮活表達。這場由年輕人主導的為“中國味”、為中華文化打call,才剛剛開始。(記者 苗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