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器》的主角團是五名法學院同窗畢業後奔赴法院、檢察院、律所等不同崗位的青年。
它不是一部強調燒腦的懸疑劇,但對未來、對後續如何的懸念編織,異常扣人心弦。它也不是一部“碼明星”的作品,卻吸引了眾多好演員作配角,哪怕只有一兩場戲,其實都是向中國法律人致敬。
戲裏戲外都引人奔赴,因為劇中勾勒的現實與未來,與我們同頻。“很多都是從劇中年代走過的我的同輩人,因為真實經歷過,所以真切感受來之不易。”導演沈嚴説,“許多創作者初衷一致,就是想把感同身受的距今不過三四十年卻恍如隔世的往事告訴大家。”
年代法治群像大劇《重器》在CCTV-8黃金檔和愛奇藝的首輪播出已收官,但隨著一些社會新聞的披露、法律專業人士的解讀,關於劇情的討論仍持續迴響。積極的反饋讓沈嚴確信,創作值得。在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這位手握《我的前半生》《流金歲月》《大考》等爆款熱劇的導演不吝用極致定語形容《重器》,“這是我拍過的作品裏,個人最喜歡的一部”。
創作者的偏愛,不單因題材稀缺——作為國家廣播電視總局重點扶持項目,《重器》有若干“第一”,第一次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聯合指導,第一次聚焦當代中國法治建設進程,第一次清晰呈現從“流氓罪”存廢到“疑罪從無”確立的法治演進脈絡。還因為“第一”意味著無前作可參考,某種角度看,創作者與劇中人一樣,都在“拓荒”中期待玉汝于成。尤其要在歷史轉型的關鍵階段回望中國法治建設的艱難突圍,人物塑造、案例選取、尺度拿捏,千頭萬緒都靠摸著石頭過河。“真實就是創作的底線。”沈嚴口中的真實,既指案件細節、司法程式、年代氛圍等多維度的求真,“還有一層叫‘實事求是’,這是自改革開放以來影響了中國的重要思想理念,也是我們做這部劇的態度”。
大結局時,《重器》收束在1997年刑法大修。和不少觀眾一樣,沈嚴也真切期待第二部開啟,因為直面歷史,客觀地看待一路泥濘、一路前行,惟其如此,“知來路,更能明去處”。
時代與個體
《重器》的講述始於特殊時間點:1979年7月1日。那天,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部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在內,國家“一日頒七法”。但有法可依,尚不能直通良法善治,那個百廢待興的年代,從人才培育到觀念普及,正待混沌中拓荒。
近乎系統性的重建怎麼拍?沈嚴説,再宏大的敘事究其根本都是“人”。“人的故事,人物之間的關係,他們與社會生活、與時代的連接,總是吸引我深入其中。”他記得兩年多前第一次拿到劇本大綱時的激動,十萬多字一氣呵成地讀完,個體在時代大潮下的順流與逆流、奮力或無力,在心裏深深留痕。如劇集開篇政法大學教授週一仆在黑板上寫下“法律人”那般開宗明義,《重器》拍法治建設演進,就從法律人的浮沉開始。
主角團是五名法學院同窗畢業後奔赴法院、檢察院、律所等不同崗位的青年——陳一眾、余高遠、張麗慧、夏英傑和陸則銘。跟隨他們成長,北京、南余縣、濱江市、別山監獄等不同地域的社會生活圖景漸次鋪開。沈嚴説,“除了首都,我們虛化地名,只想表達,那是發生在中國的故事”;五位青年連同隨案例出現的角色,則是“一群人的縮影”,其中,固然有向現實妥協及受困於時代局限的人,更有一大批或理想飛揚、或踏實前行、或挺身而出、或咬定青山的“法的信徒”。“趙冬苓老師的劇本不回避法治建設進程中的代價和陣痛,也不回避不同個體在追求公平正義時産生的爭辯、博弈、無力,這些都是創作者的實事求是。”
比如滿腔熱血正義的陳一眾,他學法、到基層實踐、再度深造,直至參與修法,可19歲那年同學杜曉輝的遭遇連同薛春燕案的真相,直至劇終仍困擾著他。他警惕于特定歷史時期“從重從快”判決的復現,卻在自己正式工作後承辦的第一案就不得不接受起點正義、終點脫軌的結果;他力主胡旭東“疑罪從無”,但從“有嫌疑即可定罪”到“證據必須確實、充分”,基層司法實踐中的證據裁判意識尚在萌發中……
“許多如今已形成的法治共識,回到特定歷史階段再看,不是幾個人甚至一代人能完成的。”沈嚴説,時間的重量沉澱出法治建設的篳路藍縷,所以越發需要創作者逼近真實。七八年前,身為《因法之名》的導演之一,他與趙冬苓及最高檢合作過。當時有位檢察官告訴主創,不能把今天的公檢法和昨天的割裂開,今天是從昨天一步步走來的。《重器》花筆墨還原在現實夾縫中追求清明理想的一群人、于法治奠基期破繭重生的一個時代,就是希望觀眾能藉由昨天步履艱難,讀懂今天來之不易。
高光與痛點
《重器》播出時,彈幕裏不時飄過“憋屈”“無力”。沈嚴很早就想明白,《重器》不是爽劇。“法,乃國之重器。重器之重,既是壓艙石之重,也是每一步法治前行背後的重量。”
事實上,《重器》何止是不爽,很多時候,劇情讓人很痛。邱阿桂案,表面是長期忍受家暴的受害者反殺丈夫,實則另有隱情。現實、陋習、偏見等諸多複雜因素疊加,結果叫人不勝唏噓。夏英傑從來就理想澄澈,但她對梅芳的一時退讓、她對尹平的一瞬心軟,有些悲劇業已註定。正義雖遲但到,可郭達傑在生命盡頭沒等到真相的遺憾,閆繼才沉冤昭雪時的喟嘆,都是切膚的……
直面複雜過去,意味著會有與觀眾期待相悖的劇情出現,意味著可能會有觀眾因“不爽”而轉身。“説不擔心是假的,創作者不會無視觀眾。但如果都做同一類作品、寫同一種語境下的臺詞,還有什麼意思呢?”導演坦言,感謝出品方,讓他有機會拍攝一部不以提供爽感為戲劇目的的作品,“確實有風險,但我們的創作是真誠的、問心無愧的”。
在片場,沈嚴和聯合導演李江明數度落淚,“從拍攝到播出,有幾場戲無論看多少遍,我都會眼眶發熱”,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法律人,為法治信仰、人性光芒穿透慣性堅冰的時刻。
于和偉飾演的律師袁亦方在庭上據理力爭,為“嚴打”期間替被告辯護的律師作辯。從“擊鼓傳花鼓聲不停”到“總有一天它會停住”,慷慨陳詞裏,有破局之氣、信念之堅、甚至不惜舍生取義的孤勇,但終究是對中國必定走上法治之路的確信。這段劇情,沈嚴每每提及便心潮起伏。感動了創作者的,也會觸動觀眾。刑法學教授羅翔專門撰文、發視頻,“頭皮發麻,眼睛濕潤”,他逐字逐句寫下袁亦方辯護詞,“法治的每一個小小進步背後,都有沉甸甸的故事”。
為邱阿桂量刑,法官方淑梅清晰感受法理剛性與人情溫度間的撕裂,可她自身也被困在難堪的家庭原地。吳越進組前與導演反復討論“救人者難自救”的人物邏輯,翻找當年影像資料,還找到基層法官體驗生活。熒屏上的方審判長捍衛程式正義、法不容情,也展露法律人的仁慈與悲憫。
沈嚴眼裏,法律人的高光並不限于庭前激辯的過程,也不限于“成功”的結果。袁亦方不求利益但求法治是高光,方淑梅為一家三代女性生活而計之深遠的苦口婆心是高光,郭達傑在監獄崗位駐守半生、日拱一卒更是高光。無數法律人的微光連起來,鑄就一部中國當代法治史。
現實與迴響
讓人深思的是,劇中一些情節發生在三四十年前,但即便經濟社會發展、法治進程都已今非昔比,劇中事、當年事仍能映照現實。我們如何看待案件社會輿論的兩面性等叩問,都在隔著時空與當下對話。
就在《重器》熱播時,首播于九年前的《我的前半生》翻紅,也在夏天隔空對接新的受眾。沈嚴説,作品能被賦予新的觀點、新的洞察,這是創作者之幸,“但是二創三創等,都是屬於觀眾的,創作者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而對《重器》,他的態度是特殊的。《重器》的意義,不在歌頌,而在銘記——它讓今天的觀眾看見,法治中國不是憑空而來,那是一代代人用青春、熱血,從無到有、從粗放到精細地鍛造而成。正如劇中臺詞:“置身事內,親身參與,你才有機會去改變中國的法治現狀。”
沈嚴説:“法治的進步從來不是一蹴而就,法治建設也沒有完成時。”國之重器,仍在鍛造中,電視劇《重器》仍將繼續迴響。(記者 王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