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兩檔頭部脫口秀綜藝《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3》《喜劇之王單口季3》相繼收官,其中《脫友3》表現更為優異,豆瓣評分升至8.0,熱度居高不下。《脫友3》年度總冠軍小奇在節目中讀了幾首自己寫的詩,其中《媽媽的理髮店》寫到理髮師母親常年繞著理髮轉椅勞作,木地板磨出一圈發白的痕跡,“媽媽低頭看,月亮”。這一幕,臺上台下許多人淚目了。
在這個夏天,脫口秀不僅可以是小品、是彈唱、是漫才,也可以是詩。正如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副教授崔辰所説:“這是大眾表達的一次有意思的拓展實驗。”而詩歌之外,這季脫口秀中“親情梗”“友情梗”頻頻爆發,親情從先前“原生家庭生長痛”走向更豐富的表達,友情題材更是異軍突起,成為本季舞臺亮眼的喜劇話題。其背後是大眾心態的變化和成熟——從“控訴關係”走向“理解和接納”,崔辰告訴記者:“大眾不再滿足單一、極端化的公共情緒表達,他們既需要幽默解構生活,也需要溫柔的情感落點,看待親情不再困在對立敘事,願意看見中國式親情複雜的溫情與困境;看待親密關係,更看重自主選擇、尊重邊界、適度陪伴。脫口秀作為最貼近普通人日常情緒的舞臺,剛好表達了這一輪大眾情感的轉向。”
當中國式親情不再成為眾矢之的
談及發小在城郊養孔雀的趣事,小奇説:“孔雀可以在黑夜裏開屏,中專也可以寫詩,我要開一個新的流派——盲流。”説罷段子,他在脫口秀舞臺上掏出了一個印著熊貓圖案的小本子,上面有他寫下的詩:《智慧馬桶圈》《兩個雪濤》《去大學》《中專課堂》……在小奇那裏,詩意與逗樂是並行的。舞臺最後的“底”,是他寫下的《媽媽的理髮店》:“店裏有一把剪刀,時針與分針十次合併,就剪短一天。另一個時鐘是媽媽,30年走三萬公里,繞著旋轉椅,腳下的木地板磨出泛白的一圈。媽媽低頭看,月亮。”
被深深觸動的網友在彈幕中打出無數淚目表情。網友説:“有人低頭看六便士,有人抬頭看月亮。媽媽低頭為了六便士,也畫出了她自己的月亮。”脫口秀與詩歌原本語境不同:脫口秀依靠口語敘事,以反差和共情製造笑點;詩歌文字凝練、講究留白,重在情緒昇華。但在這個舞臺上二者完成交融,業內人士認為:“過去舞臺上,段子負責‘破’,負責戳破生活裏的荒誕;而詩歌在這裡承擔的是‘收’,最後一個‘底’不用梗,而用詩完成情感的落點和收尾。”
而像小奇這樣的親情敘事並非孤例,和此前聚焦原生家庭傷痛的表達不同,今年脫口秀舞臺對親情給出了更多元的視角:接納兩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甚至把審視的目光調轉,看向自己。步驚雲聊起和女兒的相處,當女兒問她,辛苦加班是不是為了養活自己,那些“起早貪黑、砸鍋賣鐵”的老式話術差點脫口而出,她及時收住並對女兒説:“關你啥事?沒有孩子我也會努力工作的。”她自嘲,“自己差一點就成了‘東亞媽媽’”。其巧思在於,親情中也存在一種處境,矛盾不再單向指向父母一代人,而是在身份傳遞的觀察裏,尋找破除代際慣性的可能。
同樣書寫代際褶皺的還有幾位演員,他們跳出單向評判,看見父母長輩首先是獨立的個體。趙越對母親説的那句“下班了,袁女士”收穫大量網友共鳴。此外,他還看到“隔代親,其實是爺爺給爸爸的一封道歉信”,點破三代人之間含蓄的情感補償。陳火腿看到父輩矛盾的愛,“我爸生活處處摳門,但轉頭可以拿出七十萬給我買房”。更有林簡七拆解父親看似正向的“鼓勵式教育”背後的執念,翟小明調侃父親執意送自己去吃苦改造,自己卻“把變形記過成了嚮往的生活”。這些回望跳出對立,引導觀眾承認代際差異,有時不用強求完全和解,但可以試著看見藏在差異背後的愛。
變化正在發生,中國式親情不再成為脫口秀舞臺上的眾矢之的。學者認為,先前大量的原生家庭創傷敘事有其公共價值,是年輕人自我療愈與群體共鳴的出口。但這類表達反復上演,容易固化為單一敘事,將原生家庭等同於壓迫,將代際關係簡化為對立。“而現在,舞臺呈現的是更複雜的中國式親情,不再只是控訴傷害,而是看見關係裏的具體位移,甚至學會角色互換。”
朋友,是自選的“摩登家庭”
家庭之外,友情敘事在本季舞臺備受矚目,爆款段子頻出。“閨蜜的愛,無私,但不梭哈。”嘻哈的表述讓大家捧腹。她的好友小陳曾被理髮店話術裹挾,網貸三萬燙頭,嘻哈幫忙出面維權,幫她追回全款。而多年後嘻哈遭遇變故,小陳轉來兩萬八千元,“小陳説自己留下兩千打算燙個新髮型,‘我陪你從頭開始’”。
真心朋友是可以相互托底的,幫助對方完成與自我的和解。賢魚在總決賽舞臺,講起自己和兩位老友持續二三十年的“過家家”遊戲,這是屬於友情的“摩登家庭”,他概括成年人友誼:“他幫不上忙,但願意在旁邊陪著。”對賢魚而言,朋友帶來長久的情感補給,“人如果失去一部分愛意,就會從別的地方,得到意料之外的愛意”。王越把嘻哈、小鹿、陳婧霏等圈內好友看作“我的帥姐”,她們陪她走出低谷,更讓她慢慢相信“王越的越,是越來越好的越”。
友情題材集中走紅,背後是當代年輕人的現實處境。城市化、流動性增強,血緣親屬常常遠在他鄉,穩定的親密關係不易維繫,朋友就成了年輕人自主選擇的“家人”。崔辰告訴記者,這本質是社會親密觀的調整。“年輕人更推崇有邊界、互相陪伴、不捆綁的親密。很多人不再把人生所有情感寄託壓在家庭或者伴侶身上,朋友成為重要的情緒支撐。”(記者 孫彥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