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代國安題材大劇《交鋒》將觀眾帶回30餘年前的台灣海峽,潮水起落間,隱秘的試探、攻守、週旋、較量——深層次交鋒暗流洶湧。
“我不是個淚點低的人。”但當寫到劇中人的命運節點,站在時間的分岔路口回頭看二十載春秋暗換,王小槍分明聽到自己內心的深深喟嘆。“任何一個職業都可以辭職,可以回頭不幹,只有間諜不行。”他把這層感悟寫進臺詞,有人一生守衛家國、信仰,九死不悔;有人一念入局,此生無岸。
由國家安全部主導創作,當代國安題材大劇《交鋒》開播即熱播。首日刷新CCTV-8收視紀錄,因其集結國産劇中堅力量,王小槍編劇、姚曉峰總導演,王凱、周依然、歐豪、彭昱暢等領銜主演;還因其故事特殊:東海浪潮滔滔,將觀眾帶回30餘年前的台灣海峽,潮水起落間,隱秘的試探、攻守、週旋、較量——深層次交鋒暗流洶湧。
王小槍的名字上一回與國安題材相連,還是在2021年底播出的《對手》。五年前的口碑佳作讓觀眾認識到,間諜也許就在身邊。這一次,同一類型,作品上新,編劇由世紀之交一宗泄密大案開始,將當代隱蔽戰線的交鋒情勢、53個有名有姓的角色命運,織入20年時代變遷,匯成60多萬字劇本,“致敬前赴後繼的國安幹警,也希望觀眾看到國安工作的複雜性”。硬核的貓鼠遊戲、持久的無間棋局,經濟社會發展大潮下,情報懸念和正邪暗戰怎麼寫?《交鋒》從更普遍的“劇作之本”來破局、解題。“既有靜處聽雷的驚心動魄,也涵蓋時代巨變沉潛往復的張力,想要實現,靠歷史真實,憑人、人物關係、人心浮沉。”
近兩年的《交鋒》劇本打磨,于無聲處寫驚雷,“人”是王小槍埋下的最深伏筆。
敢拍
生死之際,蔣在珍帶給組織的最後一番情報有三件事:我方導彈被覬覦已久、“鎖”有了鬆動痕跡;近段時間,“到大陸的客人會加倍”;某國安局通道“暢通”,“有些人可能已來到你身邊開始工作了”。
故事一開篇便挑明1994年的臺海局勢,山雨欲來。“敢拍”於是成了《交鋒》一早出圈的詞,網上散落諸如“打開尺度”“這也能拍”的驚嘆。
但事情到了寫故事的人面前,“我不認為這劇尺度有多大。無論哪種題材,編劇要解決的,就是大綱、結構、情節、人物。‘尺度’不會是劇作的噱頭,所謂尺度也不可能貫穿40集。”王小槍覺得,“尺度”之問,多半來自題材天然的高敏感度和大量無法公開的細節。有國家安全部主導創作、把關校準,《交鋒》與其説“敢拍”,毋寧看成“敢拍,因為歷史真實”。
“諜戰、反特、當代國安題材,真實都是創作的底氣,也是底線。”正因此,劇中從宏觀層面的局勢動態,到台灣地區“身分證”的具體異動,都出自真實歷史。也因此,劇中不同人反復強調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滲透局面,就是對當代國安鬥爭的深刻描摹。
王小槍不否認,涉及中國台灣地區,《交鋒》是有“題材優勢”的,因為祖國統一就是人心所向。但他更認同,“敢拍”也好,題材紅利也罷,從來不是也不該成為創作的捷徑。事實上,創作者心中的“敢”,是敢不敢突破自己。
《密使》《追擊者》《面具》《對手》都是王小槍此前所寫,一劇一風格。他愛琢磨創新,把創作比作馬拉松,越過自己就如同其間難熬的“撞墻期”。“《對手》播完後,確有些合作方想來聊續集或姊妹篇”,都被他婉拒了,“不想自我重復”。只是,太陽底下無新事,諜戰又是國産劇裡長紅的一支。編劇想原創出前所未有、後無來者的橋段並不現實,但他還是想找到新意,“新視角、新元素、新的人物關係等”。
《交鋒》主線圍繞一對非典型師徒展開,他們搭檔圍獵間諜的同時,兩人間的相處、種種觀念的明暗交鋒,不無新意。“毒舌”馬憩帶新徒,邊損邊教,本以為單方面碾壓,小徒弟卻用一碗加了鹽的炸醬齜了齜牙。諜戰劇裏,老帶新的搭檔常見,“我就想把馬憩和春曉的師徒關係寫得更有趣一些,創作難度幾乎是劇中最大的,我使盡渾身解數”。
寫過的關係要求新,沒寫過的得求真,當角色在各自性格本色裡長出血肉、相互碰撞,編劇自認,“我跳出了《對手》”。
交鋒
有評論家説過,王小槍的劇本閃爍“智性”光芒,同一戲劇目的地,他總能走出別出心裁的路徑。他寫《功勳》之《無名英雄于敏》,寫實中交織寫意,一碗餛飩、一齣摺子戲都能托物言志為功勳抒懷。他在《黃雀》裏把警察抓賊比作娶妻,“概率小,那也得試試”。到了《對手》,一對間諜過得狼狽不堪,李唐衝著獎金“我都想舉報自己”的臺詞,好笑又心酸。
《交鋒》也擺棋局、唱《空城計》,隱喻連連。但王小槍坦言:“創作時,不會抱著‘必出金句’的想法,也不會為創新而創新。生活邏輯、人物邏輯、戲劇邏輯,才是講故事的本分。”
前後創作兩部國安題材,他拜訪過一些國安幹警,不同年齡性別都有。他們現身,轉而又隱入人海,無名無我。“我更想用‘滴水穿石’來形容國安幹警的工作。並非每天雷霆萬鈞,多數時候,像《交鋒》所講的20年一樣,乍看平靜無波、內裏暗流涌動。”採訪中,王小槍多次提到時間的刻度,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生……都是些自帶分量的詞。如劇中提到,有人可能到退休都在等待一樁案子的句號,“我想把這些用時間度量的信仰、于險境中靜水流深的信念寫出來”。
他塑造蔣在珍,出場即離場,但觀眾看見了,什麼是“只要手裏的情報有價值,只要傳出來一次就沒白活”的赤誠之心。他塑造馬憩,一匹前半程瀟灑不羈、遊刃有餘的“野馬”,曾一心要衝鋒當矛,終究在時間沉澱裏甘於當好“看家護院的貓”。國安幹警、新人組、對岸來人、青年學生、招商局工作人員等,也都被刻畫得面目清晰,內裏各有計算與軟肋。
形形色色的人錯綜交集,“交鋒”無處不在。“技術流”過招俯拾皆是。有朱應甲指導林看山,與其用連串謊言去圓第一個,不如“從一開始便做成事實”,就有馬憩、何春曉透過障眼法找出“巧合”的破綻;有馬憩、錦蘭、春曉他們“把自己變成一攤水,流到哪算哪”,就有朱應甲、林看山們處處偽裝、步步為營……
“不止于對手過招,‘交鋒’可以存在每對人物關係,以及時間的棋局裏。”王小槍把群像比作蛛網,“上面的小珠子撒得越多越密,人物間的化學反應、情節張力越有看頭”。而且,“珠子”在網中滾,“動態的人物關係、時間的流變、人心浮動、人性幽微,又會結成新的網”。
身為技術專家,曹了平被攀拉策反,過程怎一個“複雜”了得。利誘之後有威逼,“送金”連著死亡威脅,同事的前車之鑒、晉陞路的關卡重重,都在與他的思想意識底線來回拉鋸。而對間諜林看山來説,看似生活花天酒地招搖過市,“實則內心痛苦搖擺,思想觀念不停變化”,他想過溜之大吉,也在聽聞臺當局高層“台獨”言論後心生質疑。動態發展如顯影劑,照出人的內心。有人在時間裏證明“茍利國家生死以”,有人掉進時間黑洞“陷入虛無”。
立場對峙、理念交鋒、戰略博弈,甚至個體本身也會隨變化而天人交戰。處處交鋒,終極底牌是什麼?虛與委蛇間,馬憩與林看山相互試探,一個道“祖國統一”,一個説“恭喜發財”。誓言無聲,滄海不移其志。
根脈
王小槍是學醫出身的,機緣巧合開始寫劇本。學醫帶給他洞察力與共情力,面對劇本,他擅長把標簽化的職業身份還原成具體生活裏有血有肉的人。“人物一旦真實,劇就有了説服力。”
《交鋒》要講國安戰線,就不只講情報戰,而是放在社會生活大環境裏,放在人物的具體處境裏,細細鋪陳。“首先為了生活真實。”王小槍舉例,劇裏跨越20年,大到城市建設風貌,小到某年某月海邊城市的蝦賣多少錢一斤,都要經得起考據。這樣,當劇中潛伏來的新間諜被像“種子一樣撒到土裏”,無聲無息、無孔不入,觀眾才會了解,間諜活動的隱蔽性與危害性,認識到維護國家安全與每個人息息相關。
更多細節,藏于“根脈”。
蔣在珍和魏廣進接頭,生死時刻,兩人先於情報談起的,是家鄉的面線和清明節祭掃;朱應甲、一個確鑿反派,劇作卻把他的開場戲落在滿是煙火氣的生活場景——種菜;朱母,去了島內多少年,也沒改聽京劇的喜好;林看山的父親,在兒子前往大陸前百般叮嚀,要找到家鄉的姑婆……
曾經的台灣身份證上,籍貫一欄寫滿了福建、浙江等故土地名,一字一行皆是跨越海峽的鄉愁。後來,“籍貫”改為“出生地”,但海峽兩岸世代相連的血脈紐帶,從來都斬不斷。王小槍把這層寄寓融在了角色姓名裏,“身份認同”是編劇賦予故事最深情的底色。
他從“于馬憩微涼,兼遂扣綮肯”裏提取馬憩名字,“看似在路途中讓馬歇涼、為自己求片刻停息,實際上終日奔波苦”。林看山之名,既指人生認知的不同境界,也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人物判詞。“還有錦蘭、春曉的名字都取自古詩文。”幾年前,王小槍被一條新聞觸動,畫面裏,台灣的小學生集體朗誦唐詩,“我們從來都文化相通、血脈相連,從古詩文裏取名,年節拜關帝廟、媽祖等,都是印證”。
《交鋒》第一集,蔣在珍説父親想回漳州,想去那裏的關帝廟,熒屏上,大雁南飛。劇集大結局時,恰逢又一年中秋。王小槍説,這般排播也許只是巧合,也許可以是時間的暗示——誰都盼望著,斷鴻歸時月正明。(記者 王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