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用AI做一部長劇”不再是新聞，AI長劇還需要回答：到底靠什麼把觀眾留下來？”

　　8月31日，《後西遊記》在芒果TV和湖南衛視同步開播。這部劇頭頂的“光環”一個比一個亮：首部登陸衛視黃金檔的AI長劇，“廣電21條”後第一部“邊審邊播”的劇，成本號稱只有同類S級（平臺或行業給劇的評級，由高到低有S+、S、A+、A、B+、B和C等）真人劇的幾分之一。

　　最先被這些概念打動的，是資本市場。8月31日和9月1日，芒果超媒連續兩日漲停，到9月2日收盤，股價已經從8月28日的14.15元衝到20.52元，市值漲出100多億。要知道，這家公司上半年的歸母凈利潤同比下滑了73.58%，財報沒能點燃的情緒，被一群AI生成的猴子點燃了。

　　播出效果則是另一番光景。開播當晚，《後西遊記》的酷雲實時收視峰值為0.3384%，市佔率（市場佔有率，也即劇集的收視份額）1.79%，排在省級衛視同時段第一；湖南衛視的戰報稱，當天收穫66個全網熱搜，主話題曝光超過1.5億次。但第三方數據潑了盆冷水：雲合數據顯示，9月1日該劇正片網播市佔率不足1%，排在第17位；酷雲收視從0.3%滑到0.28%，在黃金檔電視劇裏排第六，輸給了同在湖南衛視、時段更靠後的A級劇《飛到我心上》。打開抖音、微博、豆瓣、小紅書搜劇名，前排全是K線圖和漲停復盤，想找一條正經聊劇情的帖子，得有點耐心。

　　邁過了技術的坎不等於抵達觀眾

　　這個夏天，AI劇集密集落地：7月，68分鐘的《奇譚：紙刃渡荒墟》拿到網絡劇片發行許可證後在愛奇藝上線。這是第一部持證播出的全AI製作長片，片裏兩百多個妖鬼精怪全靠模型生成。這樣的體量交給傳統流程，是上百號人按年推進的工程。可這一回，一個20多人的團隊4個月就交了片。7月下旬，全AI製作的非遺題材中劇《桃花潭記》登陸安徽衛視，成為第一部上星的AI劇。8月22日，愛奇藝又上線了《靈魂擺渡》系列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網絡故事片。8月31日，芒果TV的AI長劇《後西遊記》把體量推到30集、單集40分鐘，還進了衛視黃金檔。公允地説，從短視頻裏的幾秒炫技，到真正進入長篇連續敘事，AI製作在這一年多裏的進步，配得上掌聲。

　　但是，邁過了技術的坎，不等於抵達觀眾。長劇行業有三張考卷：播放數據、商業回報、社媒熱度。目前AI長劇的成績都不好看。播放數據看不出優勢；製作成本基本靠製作方自己承擔，商業回報模式沒有真正跑通；社交平臺上，觀眾討論度有限，劇集一旦不能形成角色、劇情和梗的傳播，後續運營也就跟著斷了線。就像眼下這種情況，肯為《後西遊記》的AI猴子買單的，似乎只有股民。

　　沒享過真人劇的福卻患上了真人劇的病

　　口碑這關，幾部AI長劇也沒邁過去。《奇譚》的遭遇很有代表性：上線時站內雙榜第一，短視頻話題播放1.7億，彈幕裏甚至有人誤以為它是真人出演。可打開豆瓣，短評區幾乎被差評佔領，有觀眾説自己“身為一個人類，莫名其妙被AI浪費了100多分鐘”。戰報和口碑各説各話。

　　《後西遊記》的問題也很具體。它講的是“西遊二代”重組取經團的故事，設定不差，但講述方式拖遝。第二集的高潮戲裏，青蘿婆婆為救小猴被殺，孫小聖表情悲憤，可AI生成的情緒目前還無法觸達人心。社交平臺上，觀眾對這部劇的吐槽高度集中：40分鐘一集，講的是普通動畫15到20分鐘就能講完的故事；一個驚訝情緒要用四五個鏡頭反復展現。不少人開著1.5倍速、2倍速才看得下去，切出去刷會兒手機再回來，劇情還在龜速慢行。

　　不僅節奏拖遝，內容還注了水。AI長劇沒享受過真人劇的福，卻患上了真人劇的病。真人長劇注水，水的是臺詞和配角加戲；AI長劇注水，水的是畫面，動輒來幾分鐘和敘事無關的空鏡。通臂老祖大戰牛魔王，牛妖輪番跳出來偷襲，再被一拐杖反復擊倒，打鬥沒有遞進，頗得當年武打片一個動作從不同角度放三遍的真傳。

　　拖遝、空鏡、情緒頂不上去，表面看是敘事節奏的毛病，根源都在劇本。寫劇本是一項高度依賴人的創造性和表達的活兒，短時間內AI還替代不了，硬要用，往往更“添亂”。編劇于正曾試過把40多部成熟劇本和5萬字小説“語料”喂給AI，得出的結論是，AI生成後再由人工改稿的時間，比人自己重寫還長。《後西遊記》的總導演李東珅在採訪中也提到過這個問題：“至少目前，文本大模型還沒有做好編劇的準備，劇本的‘語料’量太小了，可能還得用人力再幹一段時間。”

　　這個結論也不難理解：畫面生成解決的是“像不像”的問題，模型拿海量影像喂出來，抽卡抽得夠多，總能抽到一張能看的；劇本要解決的是“信不信”的問題，人物為什麼在此刻做這樣的選擇，情緒該在哪一拍落下，“語料”庫裏沒有現成答案，全看寫的人對人性理解到什麼程度。無論長短劇，AI製作的卡點都是在這裡。

　　“邊改邊播”的紅利不是AI給的

　　劇本的坑填不平，但“邊改邊播”被包裝成了本輪AI長劇的一個賣點：技術迭代讓劇集生産時間更短、轉向更快，劇組可以根據觀眾反饋調整後續劇情。但這個優勢算不到AI頭上，它首先來自政策利好。去年8月落地的“廣電21條”首次試行“邊審邊播”“邊改邊播”，才有了這份紅利。而且，“觀眾反饋決定劇情”也同樣不是新鮮事，美劇、韓劇“邊拍邊播”玩了幾十年，觀眾罵哪個角色，編劇可以分分鐘把那人寫沒。只不過那時候沒有AI，只有一群熬夜改稿的編劇。

　　更有意思的是，到了2026年，美劇、韓劇反而越來越多地轉向事前製作。原因在於，Netflix這類流媒體平臺佔據主流之後，一部劇往往需要面向多個國家和地區同步上線，字幕、配音、分級資料都得提前準備，一次性交付的模式取代了“邊拍邊播”。

　　更何況“觀眾共創”對一部長劇也未必是禮物：彈幕説誰好就給誰加戲，評論嫌誰煩就趕緊寫沒，確實能迅速回應觀眾情緒，可影視劇不是直播間帶貨，根據反饋修改越即時，劇集本身的長線敘事越容易被扯碎。韓劇製作方就吃過這方面的虧。“邊拍邊播”讓劇本品質跟著收視率波動，前幾集精心打磨、後幾集倉促收尾的情況並不少見。相比之下，事前製作至少給了編劇完整打磨故事、發現漏洞之後再補拍的空間。

　　這套邏輯換到AI時代也還沒變。AI確實是讓生産鏈條變快了，但“改得更快”和“改得更好”，從來不是一回事。

　　AI長劇需要回答靠什麼留住觀眾

　　當然，AI長劇絕非一無是處。至少，觀眾對AI內容的情緒已經發生了變化。一項在社交平臺發起的投票裏，43.4%的人選擇“不看AI劇，沒真人入不了戲”，但也有30.2%的人選擇“喜歡看，有新鮮感”。相比今年4月愛奇藝宣佈全力投入AI時遭遇的抵制，情緒的冰點已經過去。

　　更重要的是，製作成本的下降是真實存在的。《後西遊記》每分鐘成本2萬到3萬元，不到同等水準傳統動畫劇集的十分之一，這種成本差距，任誰也無法忽視。所以，AI長劇越來越多可能是行業最明顯的趨勢。

　　問題只是，等“首部AI長劇”的新鮮勁兒過去，靠什麼把觀眾留下來？這或許是AI長劇越過技術山丘之後，真正要面對的問題。 文/于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