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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30年:一部戲的誕生,一個“人”的誕生
2026-09-14 09:19:53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話劇《商鞅》開啟陣容新舊交融的新一輪復刻演出。散場時,88歲的導演陳薪伊走到懸在臺上的巨大秦俑面具下,拍了一張照。

  1996年9月12日,話劇《商鞅》首演,到今年,整30年。

  上週六晚,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這部扛鼎之作開啟陣容新舊交融的新一輪復刻演出,首演場的主演劉鵬是第三代“商鞅”,他自2015年起接棒這個角色。1996年首演版的“景監”扮演者張先衡、“公子虔”的扮演者婁際成、“趙良”的扮演者張名煜坐在觀眾席,這三人的年齡都進入了“九零後”。散場時,88歲的導演陳薪伊走上舞臺,她和“老一輩”“小一輩”的兩代人相擁合影,人群散去,她獨自走到懸在臺上的巨大秦俑面具下,拍了一張照。午夜,陳薪伊發了一條朋友圈,簡簡單單五個字:“我們的節日。”

  9月13日晚,《商鞅》傳承特別場上演,三代“商鞅”同臺——1996年的首任“商鞅”尹鑄勝、2008年青春版“商鞅”魏春光和今年剛被選出的新生代“商鞅”錢海睿接力演出。陳薪伊評價老中青三代同場:“小的烈,中的穩,老的辣。他們組成了整體,聯起商鞅的一生。我高興啊,這群孩兒不可替代。我的頭髮白了,30年前的孩兒頭髮也白了,但我們的心還是那麼年輕。”她淚灑排練場,真誠熱烈地向著老少雲集、三代同堂的劇組告白:“我愛你們!我們要相信,這個作品是不可戰勝、不可代替的,因為生命的力量不可戰勝,生命的力量不可代替。”

  沒有爭議的戲和人,不值得演

  這次復刻版《商鞅》進劇場合成前,在排練廳的最後一場聯排,陳薪伊導演在場邊陸續記了20多條筆記,這是整個排練週期她的“現場意見”最少的一次。《商鞅》復排,八月建組,陳薪伊每到排練場,對場上每個調度、每句臺詞、每個動作的要求,細緻到時時刻刻,一天的排練結束,她的排練筆記總能有100來條。30年來,陳薪伊每次與《商鞅》重逢,總保持如同第一次相遇的激情。她不掩飾自己對《商鞅》的偏愛:“我的作品就像我的孩子,我都喜歡。但實事求是講,直至今日,沒有哪部作品能超越《商鞅》。”

  劇中的商鞅是出生時險些被溺亡的嬰兒,劇本《商鞅》同樣險些無緣于舞臺演出。編劇姚遠從1982年醞釀這個劇本,歷時7年寫成。1988年以後,《商鞅》劇本被擱置8年,姚遠帶著它走遍中國知名劇院,直到當時成立僅一年的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接下這個劇本。剛從導演係畢業的周小倩向老師陳薪伊極力推薦《商鞅》劇本,那天傍晚,陳薪伊在旅館翻開劇本就放不下了,她決定接下這部戲。她帶著劇本回到北京,陪伴即將臨盆的女兒,她要做外婆了。女兒的生産並不順利,嬰兒臍帶繞頸,情況急迫轉剖宮産手術,陳薪伊焦灼地等在手術室外,直到傳出一聲嘹亮的嬰兒啼聲,她懸著的心定下來。外孫的哭聲讓她百感交集,她想起自己曾是險些不能降生的孩子,也想到劇本裏的商鞅,這個女奴生下的孩子,因為巫師的預言被父親下令溺死,她想:如果那個頑強的孩子沒有呱呱落地,如果他沒能百折不撓地活下去,歷史將如何書寫?等在醫院産房外的陳薪伊確定了話劇《商鞅》表達的基調——這是一部關於“生命”的戲劇,它將開始於嬰兒的第一聲清脆啼哭。

  《商鞅》劇本描寫商鞅離開政治保守的魏國,投奔銳意變革的秦國國君,用19年創造改革奇跡,破除舊貴族壟斷的社會結構,讓奴隸能爭取做自由人,秦國的社會活力被激活,國力隨之改變。但商鞅的變革觸怒貴族階層,秦孝公死後,他失去政治支持,眾叛親離後被酷刑處死。即使在劇本四處碰壁的那些年,姚遠始終對自己的作品充滿信念:“我相信《商鞅》不會過時,因為這是寫歷史,寫人生,寫中國千百年來的文化。”陳薪伊在這個劇本裏看到一個果敢的改革家,看到一個世俗成就和精神境界都遠遠高於普通人的“巨人”,但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個“人”,看到人的覺醒。她把商鞅52歲的一生概括為“一場用生命捍衛生命的戰鬥”,他打贏了這場硬仗,從會説話的牲口變成了人;他摧毀了奴隸制,眾多像曾經的他那樣“不被當作人”“像牲口一樣活著”的人們,能夠憑自己的能力逆轉命運,理直氣壯地做人。這不僅是改革家的故事,從廣義的生命角度,這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如何在社會和歷史層面改寫了“人之為人”。

  《商鞅》首演時,有歷史學者指齣劇作情節與史料不符,陳薪伊很有定力地回應:“這是戲,在舞臺上,戲劇人借歷史的殼,演超越于歷史的人的故事。”30年過去,她重回《商鞅》排練廳,語重心長地指點年輕演員:“你們演繹的是一部了不起的文學劇本,我希望你們去詮釋這些飽含著複雜感情和政治理念的臺詞。你們不要模倣著扮演想像中的歷史人物,不要演年代劇。你們首先要理解,理解這些人在什麼樣的處境中表達著什麼樣的觀念,這些臺詞的文學性和思想性是超越了特定時代的。”

  中國的社會語境、戲劇環境和觀眾品味在30年間幾經變化,《商鞅》總能與時代同行,因為這個劇本觸及個體面對理想、權力和命運的重重困境。商鞅為了用權力實踐理想,依次獻祭了親情、愛情和友情,他燃起烈火燒燬舊世界,這把火也燒燬了他;姬娘是一無所有的女奴,但她敢於想像“奴隸能夠做人”的新世界,她犧牲一切地托舉兒子,間接地通過兒子來實現理想;公子虔認同商鞅的改革理念是時代大勢,但他不能放下兩人的私怨,商鞅與他之間縮影了爭取權利的底層和既得利益舊貴族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商鞅、姬娘、秦王、公子虔等每個出場人物有著出於各自立場的政治訴求,這是一群有著鮮活完整人格的角色,劇作家表達的主題是複雜的,導演投注于舞臺的生命感悟也是複雜的。尹鑄勝和《商鞅》相伴30年,從1996年到2017年的21年裏他演了112場,他不避諱:“《商鞅》的每一輪演出都伴隨著爭議,我們不怕。這不是一部能簡單説明白的戲,‘商鞅’不是演員一下子能演明白、能表達清楚的角色,我演了一輩子,還在揣摩這個戲、這個人。如果一部戲、一個角色不能引起任何爭議,那就不值得演。”

  戲夢人生,和一部戲相伴一生

  確定出演傳承版《商鞅》的那天,尹鑄勝翻出他保存的最早一稿《商鞅》排練劇本。壓箱多年,紙頁散發出濃郁的防蛀芸香木的氣味,他當場有些恍惚:可真是個老劇本啊,這個戲有這麼久了嗎?

  劇本舊了,記憶沒有褪色。《商鞅》初排,尹鑄勝剛過而立之年,和五個名滿上海劇壇的一級演員演對手戲,排練十天,他沮喪得想放棄。那時他和劇組別的年輕人按照導演陳薪伊的要求,每天上午只在練功房裏盤腿開嗓,他一時還想不通怎樣讀劇本裏文縐縐的臺詞,但在聲音練習的過程中想起家鄉渭河邊的蘆葦和蒿草,它們能長到兩三米高,不被狂風吹折,這讓他找到表演的“勁”。有了這股“勁”,他有了“特別想演”的強烈願望。

  他記得自己和搭檔扮演姬娘的周小倩在舞臺上有使不完的勁,同行評價:“這麼個演法也太瘋了。”他就是要讓進劇場的人們感受到西北的風土養出來的“勁”。首輪演出時,劇組用四個當時最大號的雀巢咖啡玻璃罐裝滿水,上場門備兩罐,下場門備兩罐,一場演完,尹鑄勝能喝四大罐水,濕透四件水衣。

  他一度認為,《商鞅》是長到他身體裏的戲,這是他隨時能演的一部戲。2008年,年輕的魏春光接過這個角色,青春版《商鞅》的某一輪演出中,週末下午臨時加場,魏春光給尹鑄勝打電話:“哥,我的體力頂不住一天兩場,你能來救一場嗎?”他説演就演。

  2017年,尹鑄勝在北京巡演《商鞅》,演出結束,他的老同學發來消息:“老傢夥,你還行!”這年他52歲,和商鞅同齡,確實像老同學調侃的,是“老傢夥”了,為了《商鞅》的演出,他提前在健身房練了一個月的體能。那輪巡演結束,從北京回到上海,他在家躺了一個月。

  2019年底,尹鑄勝在新疆拍攝時出意外,當場撞碎鼻梁,腰部磕傷觸發腰椎錯位的老傷,醫生警告他:“你的腰經不起高負荷工作,不能再受新傷了。”他養了很久的傷,為此辭演圖米納斯導演的話劇《浮士德》,傷癒後,他明顯地感受到體能嚴重下滑,很難再支撐整部戲的高強度舞臺演出。

  2025年春天,他受邀參加佐臨話劇藝術獎頒獎,當臺被問:“明年話劇《商鞅》30週年,你來演嗎?”他的內心糾結又煎熬,任何時候,“商鞅”總是他最想演的角色,可他舊傷纏綿的身體和下降的體能都很難承受整場《商鞅》演出,他擔心:“要是演不出那股勁兒,對不起這部戲。”

  然而,當尹鑄勝綁著腰托走進排練廳,壓力和顧慮瞬間被關在練功房外。作曲董為傑的配樂如驚雷乍響,尹鑄勝穿回熟悉的一襲白袍,眼淚一下子落下。商鞅用一生抗擊命運,與權力纏鬥,他最終成了“生命自由”這個遠大理想的祭品。而尹鑄勝在“商鞅”這個角色裏,體會到演員能擁有的自由境界。30年前,尹鑄勝初演《商鞅》,他領會到陳薪伊導演追求的表演氣質,這部劇與秦腔有著類似的共性,開場配樂的定音鼓與戲曲鑼鼓點同理,“商鞅”出現在臺上的一瞬間,那是讓觀眾領會到這個人物精氣神的“亮相”,他開口的第一句臺詞“整整52年”,講述自己殞命之前的改革成就,這一句話要讓觀眾的心熱起來。今年61歲的尹鑄勝已經比劇中的商鞅更“老”,他一步步走到排練廳的最中央,喊出那句“整整52年”,陳薪伊用全場聽得見的聲音説出:“好!鑄子的勁還在,商鞅的氣沒泄!”

  《商鞅》傳承版聯排時,陳薪伊很動情,三代“商鞅”同堂,她看到時間留給這部“生命戲劇”的痕跡。她讚美尹鑄勝的表演“被歲月熏出來了”,更會鼓勵最年輕的“商鞅”錢海睿:“孩子真棒!你讓我想起30年前的鑄子,你有獨一無二的優勢,年輕的力量是不可代替的。鑄子能耐再大,他也回不到30年前。”尹鑄勝和“二代商鞅”在場邊嘀咕:“導演以前不這樣啊,她對我們可嚴厲了,哪能在排練時哄我們?”話雖如此,尹鑄勝和魏春光何嘗不是從《商鞅》劇組裏“惶恐的年輕人”變成貼心老大哥。

  魏春光作為“商鞅”接班人候選進入上海話劇藝術中心,但2008年青春版《商鞅》開排,他找尹鑄勝訴苦:“哥,我拿不下來,演不了。”尹鑄勝氣得想揍他。很多年後,陳薪伊對魏春光坦白相告:“青春版首演,你不是演‘商鞅’,是在演‘演《商鞅》的鑄子’。過了好久,你用你的風格演出《商鞅》的文學力量了。”這次,尹鑄勝在排練場邊,他看到:“魏春光蛻變了。下半場的《商鞅》不好演,他從改革的新秀、坐一匹馬駕的車,到乘坐五馬駕車的權臣,他用什麼狀態面對帝王、同僚和政敵?他的自我奮鬥成功了,他解放了奴隸,但他沒有放棄一部分權力去置換母親的自由,面對仍是奴隸身的母親,他怎麼抉擇?這個角色的底色並不敞亮,從人之常情來説,有很多不可取、不能被認同的部分,我當年有過許多表演想像,但沒敢嘗試。現在,我看著春光做到了。”魏春光和“姬娘”周小倩在排練場上演,尹鑄勝在場邊淚流不止,哭到背過身去。

  “不要模倣前輩,要演出臺詞背後多義的‘為什麼’。”尹鑄勝和魏春光強調這個表演觀,他們陪著年輕演員對戲,“慢慢地帶,不能急,就像打球,要耐著性子有來有回。”尹鑄勝脾氣上頭時,要克制住在排練場摔杯子的衝動,氣頭過了,他會常常自省:“不能總是站在老人的角度看年輕人,不能讓他們內心又怕又不服,要鼓勵他們演出一個作品新一代的節奏和氣質。我要聆聽孩子們的理解,他們不是演給導演看,不是演給我看,他們演的是這代人看到的《商鞅》。”

  這輪《商鞅》最後一天在排練廳的聯排結束時,尹鑄勝招呼“孩子們一起吃頓飯”。席間,劇組老少演員們喝著酒,聊著《商鞅》排練在各自生活中引發的連鎖觸動,喝到微醺的尹鑄勝內心泛起漣漪:“這才是排練廳的氛圍,表演和生活沒有那麼分明的界限。我從來不怕告訴大家,《商鞅》是改變我人生的一部戲,不僅給我帶來一段閃光的職業履歷,它塑造了我的價值觀和信念感,它影響了我的職業選擇、生活選擇和人生方向。隨著進入老年,我會審視這個戲,審視我過去的表演,我會反思我的表演是否操縱了觀眾。我不認為《商鞅》會過時,只要人類還會為了自由和覺醒而掙扎,這個戲就是和千萬人産生關係的時代劇。這個戲能長久地演下去,給演員和觀眾都帶來獨立的思考,而不是盲從和盲信。”(記者 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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