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屆全國少數民族文藝會演正在北京舉辦,三部不同地區的優秀雜技劇《先聲》《天山雪》《美好生活》先後在北京保利劇院上演。騰躍翻轉之間,演員用絕活兒托舉敘事,為首都觀眾獻上兼具地域文化底蘊與時代溫度的視覺盛宴。幾乎每場都能贏得滿堂彩。
曾幾何時,雜技留給大眾的印象多是舞臺上的某個炫技節目,或者活動中的某個熱鬧串場,重演員身體技巧的展示,弱故事情節的表達。最近幾年,雜技正在真正變成完整的一齣“戲”。

《天山雪》劇照。 劇方供圖
家鄉味兒成技藝之魂
雜技藝術不斷創新,實現了從單個節目到雜技秀、再到雜技劇的轉變。北京日報記者發現,許多雜技劇延續了傳統雜技的文化基因,巧妙融合地域特色,將當地民俗、歷史、自然景觀等融入劇中。
帶著濃郁家鄉味兒的“奇、難、險、美”技巧,讓觀眾在看劇過程中大呼過癮。
由瀋陽雜技演藝集團創排的《先聲》以九一八事變前後,瀋陽普通家庭命運為敘事主線,通過“救亡號角”“家園淪陷”“喋血抗敵”等九個篇章,講述東北各階層民眾抗擊日寇的壯烈歷程。
讓人看得手心冒汗的雜技生動地串聯起當時東北人民的生活點滴:三組舞獅從高臺往下翻跟頭,“疊羅漢”似的爭奪繡球;穿著花布服飾的“醜婆”站在一米多高、兩百多斤重的大球上,隨著音樂擺動,揚手旋出一枚飛鏢劃過一道弧線,又穩穩落到煙袋鍋上;舞著長扇、轉著手絹的高蹺演員呈“一”字形在舞臺上移動,模擬著東北的小巷磚墻……各類東北傳統文化元素穿插出現,描繪出山河破碎前的人間煙火。同時,“騰空飛杠”“網吊”“車技”等30余項雜技技巧與魔術表演,藝術化再現了北大營的槍聲、中共滿洲省委的宣言、東北人民和義勇軍的怒吼。
《天山雪》是首部以援疆、文化潤疆為題材的雜技劇,由上海雜技團、上海市馬戲學校、新疆藝術劇院雜技團聯合出品。在“絲綢路”一幕,吊環頂技的演員演繹“飛天頂蓮”場景,帶領觀眾“飛躍”天山雪峰、龜茲石窟、樓蘭古城。在“友誼路”一幕,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代表性項目——維吾爾族達瓦孜被巧妙運用到了鋼索上運送築路物資的場景中,表現中巴友誼公路建設的艱險。在音樂設計上,該劇使用了鷹笛、手鼓、熱瓦普等新疆常見民族樂器,並融入《送你一朵玫瑰花》等新疆民歌旋律。一位觀眾説:“仿佛身臨其境,已經忘記自己是在看雜技了。”
內蒙古藝術劇院出品的雜技劇《美好生活》中,美輪美奐的科爾沁刺繡也讓觀眾如癡如醉。該劇用非遺技藝串聯鄉村振興的故事,將剪羊毛、染羊毛、紡織絨線、繡制繡品等流程,以變化莫測的魔術手法呈現在舞臺上,時刻抓住觀眾的目光。射箭、套馬桿、高車飛碗……各種雜技技藝與草原風情深度融合,把草原風光帶向觀眾眼前。
找準“去我”與“尋我”平衡點
在臺上完成一系列高難度動作,平穩落地再精彩亮相,這是表演雜技的基本要求。日復一日的練習中,演員需要心無旁騖進入“心流”狀態,才能實現精確、穩定、不出錯。但雜技劇的本質仍是“劇”,要求演員調動自己的感官,用呼吸、肢體、表情塑造人物故事。“雜技訓練的本質是‘去自我’,但表演需要‘找自我’。”上海雜技團團長梁弘鈞這樣概括演員們面對的難題。
上海雜技團演員王懷甫在《天山雪》中飾演主角王雪峰。該劇以他的回憶為主線:母親從上海到新疆支援邊疆教育,父親犧牲在修建“友誼公路”的途中,自己從新疆回到上海成為一名雜技教練,促進兩地雜技人的文化交流合作。
“對我來説,最大的挑戰不是體能和技巧,而是表演的情緒。”王懷甫從9歲開始練雜技,他用了一個舞臺細節描述“亮技”和“演人”的區別,“以前單純表演雜技時,演完就直接下臺。但在《天山雪》裏,哪怕沒有我的戲,我也會一直站在臺側看著飾演父母親的演員,讓情緒時刻在線,讓自己活在人物裏。”
在他看來,這部劇時間跨度大,對人物情感的描寫十分細膩:有遠在上海的母親對支邊女兒的思念之情,有熱戀中青年男女的美好愛情,有雜技團老師與新疆學員們之間的師徒情,還有上海與新疆之間橫跨70年的援疆情。為了更好地“尋我”,王懷甫嘗試給雜技劇的角色寫人物小傳,剖析角色內心。他直言,過去從未嘗試過這些。
訓練綵排之餘,王懷甫隨劇組去新疆,希望以“王雪峰”的身份真體驗、真感受。劇組在烏魯木齊、喀什等地與紮根多年的援疆群眾交流,幫助演員找感覺。王懷甫説:“此後再演《天山雪》,心裏多了份厚重感。”
記者採訪時發現,這種“到實地去”的模式,已經成為許多優秀雜技劇創作和排練過程中的必選項。
《先聲》劇組面對宏大的歷史題材做足功課。全體演員在籌備階段走進遼寧省檔案館、“九·一八”歷史博物館參觀,查閱歷史資料,拜訪抗戰老兵,聽他們講述親身經歷。扮演王鐵掌妻子的演員全立在採訪時説,大家想要成為歷史裏的人——那個在北大營槍響後第一個吹響警號的瀋陽警察,那些在漫長寒夜裏為抗聯隊伍悄悄遞上一碗熱粥的百姓。《美好生活》取材于真實人物故事,主角原型是帶領兩萬多名繡娘增收致富的全國脫貧攻堅楷模白晶瑩。劇組走進刺繡車間,看繡娘們飛針走線,也看到了兩代人對傳統技藝的不同態度,這才有了劇中母女的情感衝突線。
“好的雜技劇,不應該只是驚險奇絕的堆砌,要見到人、見到情感。”《先聲》總導演李春燕説。
舞臺將光影科技打造成藝術
“看劇的過程中就沒合攏過嘴,震撼連著震撼!”在社交平臺上,觀眾對雜技劇的評價是:意外之喜。虛實相融的沉浸式舞美、變幻莫測的光影設計、營造4D體驗的舞臺設備,幫助雜技劇實現了傳播破圈。
《先聲》沉浸感十足的舞臺收穫了廣泛好評。巨大的LED螢幕像是背景板,前設兩個投影紗幕,營造立體氛圍;舞臺左上角還有一塊倒三角形垂幕;配合劇情需要,舞台中央還有一塊小型垂幕。形成立體矩陣的螢幕群,配合動態影像和豐富的紗幕投射,加強了舞臺的層次感與縱深感,一下就把觀眾拉入當時的歷史氛圍中。
演員的配合更加深了這種沉浸感:在爆炸瞬間,慢動作表演與螢幕的蒙太奇效果融為一體,觀眾的注意力被定格,有種“屏息凝視”的觀劇體驗。
《天山雪》的“友誼路”一幕,也有類似設計。為了展現雪山之險,舞臺上不僅使用了全息影像,還增加了山坡造景裝置,虛實結合營造出逼真的視覺效果。演員們走在鋼索上,左右搖擺穩住身形,仿佛在雪中跋涉,烘托出一不小心就會墜落深淵的氛圍,把觀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每當他們成功完成一個高難動作,現場都會爆發出持續的叫好與掌聲。
為了展現修路時遭遇雪崩的場景,《天山雪》劇組設置了8台“雪崩機”。指令一下,猛烈的二氧化碳氣柱從舞臺上噴射出來,前十排觀眾被涼颼颼的冷空氣“圍裹”住。上海雜技團舞美總監童為列介紹,這款設備由上海雜技團自主研發,“雪崩特效把危險氛圍感直接傳遞給現場觀眾,進一步放大雜技本身帶來的緊張感與戲劇張力。”
作為新生劇種,雜技劇的創作規律仍在探索之中。在研討交流活動中,行業專家普遍認為,當下雜技劇的創新,不在於用特效技術替代肢體技巧,而是讓聲光電、實景裝置成為戲劇敘事的延伸,以沉浸式的舞臺語境拉近作品與當代觀眾的距離。這些實現破圈傳播的佳作,或許可以成為雜技劇創新的“先聲”樣本。(記者 王瑤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