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有切實走出“低估觀眾”與“高估觀眾”的雙重誤區,電影藝術與大眾審美才能齊頭並進、美美與共。圖為今年評分最高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與票房最高的電影《飛馳人生3》
近年來隨著電影市場的起伏多變,行業輿論場開始通行一種主流話語:不要低估電影觀眾的能力。諸多評説者以此立論,呼籲創作者放下傲慢、依從和順服大眾審美,創作出更多受到市場歡迎的作品。
不可否認,這一倡導具有極強的現實針對性,對於一些得過且過的作品和自以為是的創作者都具有警示意義。但在我看來,需要同時指出的是,對觀眾既不能低估,也不要高估。因為電影從來不是創作者獨自完成的藝術品,也不只是被動滿足觀眾情緒的消費品,它應該是創作者與接受者借助銀幕完成的一種心靈交流、一次平等對話,尤其是在電影業面臨結構性轉變的當下,雙向驅動、雙向奔赴顯得更為重要和必要。
不能低估觀眾:大眾擁有感知真誠、審美共情的原生力量
觀眾之所以不能低估,既是電影作為一種大眾藝術必須遵循的一條規律,也來自於近年來無數真實的市場案例。低估觀眾,預設大眾只能理解淺層敘事、追求感官刺激,無力承載複雜情感、藝術內涵與深層思辨,本質上是一種陳舊的藝術偏見,也是一種脫離智慧時代和市場迭代的滯後觀念。
按照接受美學的觀點,一部電影作品被創作出來,如果沒有觀眾,就如同沒有被創作出來一樣。每一位走進影院的觀眾,都帶著自身的生活閱歷、情感經驗和文化積累。他們天然地具備溝通屬性和共情能力,能夠盡閱故事背後的人性溫度。影片留下的敘事留白、隱喻空間,最終都是依靠觀眾補充得以完成閉環的。電影百餘年的演進史,常常被簡化為一部技術革新史(如無聲轉向有聲、黑白迭代為彩色、普通窄銀幕拓展為寬巨銀幕……),但每一項技術革新、影像創意能否落地和生長,終究取決於觀眾的認同和支持,真正驅動這一次次表達邊界拓展革新的內在根基,是觀眾持續生成、不斷升級的藝術審美需求與期待。電影觀眾從來都不是被動接受影像的客體,而是隱匿在産業發展背後最重要的推進力量。
特別是進入智慧媒介時代之後,觀眾的審美能力、信息接收視野與精神文化需求得到全方位提升。互聯網打破了影像資源的壁壘,海量中外優秀影片的廣泛傳播,讓普通觀眾得以接觸多元的影像風格與敘事範式,拓寬了他們的視野邊界,提高了他們的鑒賞水準、思辨意識和價值判斷能力,更多精通互聯網和數智時代特徵,具備敘事直覺、視聽審美、熟悉時尚潮流的新型觀眾正在迅速成長起來。這是電影發展進程中前所未有的重大變化。在這一全新的媒介環境之下,電影創作落後於觀眾認知的現象屢見不鮮。一些創作者仍然固守舊有創作思維,沿用套路化敘事,設置懸浮人物,滿足陳舊價值傳達,想以一以貫之的修辭模式去應對正在變化的觀眾。結果便難免左支右絀,留下一地雞毛。近年來電影生産和傳播中出現的許多反常現象,無不與這種主客間性的嚴重不對稱相關聯。由是,正視觀眾的變化成長,讀懂新時代受眾真實的情感需求和精神渴求,完成創作思維的更新迭代,這是中國電影需要加速完成的一堂必修課。
不要高估觀眾:防止用一種傾向掩蓋另一種傾向
當然,僅僅強調和明晰“不要低估觀眾”其實還是不夠的,“不能高估觀眾”同樣值當明辨與重申。儘管這樣的表述在目下可能會招致誤解,但是我覺得還是有堅持實話實説的必要。
提出不要高估觀眾,並不是要否定大眾審美進階,而是要拒絕一種想當然、不符合實際的想像,那就是預設觀眾的知識儲備、觀影經驗、理解能力已經超越了現有創作的總體水準,並將其默認為全體觀眾的共有認知,把觀眾抬高到應當而且可以目空一世、掌控全局的位置,這就容易用一種傾向掩蓋另一種傾向,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這樣的“一邊倒”,可能讓大眾覺得爽利和痛快,但最終將反噬行業的健康和可持續發展。
高估觀眾,容易帶來三種誤區:
一是容易消解創作者的主體地位。當觀眾被置於“至上”的輿論位置時,將導致一些創作者不再敢堅持獨立的藝術判斷,而把網絡動態、熱搜輿情、演算法迭代當作創作的最高指令,內容選擇一味追蹤網絡碎片化拼圖,主題表達跟隨短期情緒搖擺。影片不再是創作者經過獨立思考完成的藝術表達,而變成輿情訴求拼接出來的混合物,淪為對社會情緒的被動逢迎,電影的思想鋒芒與藝術個性也可能隨之被磨平。
二是容易混淆市場反饋與作品好壞優劣的標準。票房與市場反饋是重要的參考指標,值得創作者認真看待。但如果把市場結果直接等同於作品的好壞優劣那就過於絕對了。一部影片的市場效應,成因十分複雜,既有影像表達的問題,也有題材選擇、時代語境、傳播環境等多重因素。倘若信奉“觀眾至上”邏輯,只要票房不理想,便全盤否定作品的價值,那會壓縮電影創新的空間。實際上,有些具有探索性的作品,未必能立刻獲得大眾普遍接納,卻具備獨特的藝術價值(如今年暑期無奈撤檔的《群星閃耀時》《三國第一部:爭洛陽》等影片);如果一切唯受眾即時好惡和票房高低馬首是瞻,立足創新創意、長尾效應的嘗試便會越來越少。
三是容易助長部分偏頗評説的聲勢。在現實生活中,觀眾群體從來不是均質化的整體,而是由不同年齡層次、教育背景、生活經驗、觀影閱歷的群體共同構成的,其審美趣味、接受門檻天然存在差異,不存在統一標準下的“理想觀眾”,也不存在全知全能的特殊群體。現在的問題恰恰是,熱衷在自媒體發聲、表達激烈觀點的,常常只是其中一部分受眾,有的言説帶有強烈的個人立場,有的甚至只是基於立場的信口開河。如果高估了他們的作用,把這種訴求放大為“全體觀眾的意志”,容易形成輿論和流量漩渦,進而誤導電影生産和傳播——近年來這方面的教訓已不在少數。
可見,這裡提出不能高估,並不是想與市場和觀眾過不去,更不是依舊沉湎于自我膨脹和自我感覺良好。它只是提醒我們保持清醒:電影創作理應尊重觀眾的審美與情感,但尊重觀眾絕不等於神話觀眾,甚而唯命是從、産生盲目和盲從情緒,放棄創作必須堅守的獨立思考與藝術主體性。
重要的是雙向奔赴:構建創作者與觀眾雙向驅動的健康生態
應該承認,在如何看待觀眾的問題上,多年來我們時常搖擺不定,至今依然未能完全解決好。電影生産和傳播出現問題,其緣由不是單向的,“生産者”“傳播者”和“接受者”各有各的“軟肋”,各有各的“癥結”,且相互影響和制約,需要我們跳出單一歸因的思維慣性予以冷靜解析。
在電影生産與傳播鏈條之中,單純強調尊重觀眾,或是固守創作者自我表達,都難以形成健康的産業循環。真正理想的狀態是雙向奔赴,建立創作者與觀眾雙向驅動的良性生態。這種雙向奔赴,既不是創作者居高臨下的單向灌輸,也不是創作者對觀眾趣味的無條件臣服,而是雙方彼此傾聽、互相尊重、相互啟發,並各守邊界、各盡其責、共同成長,在交流和對話之中攜手推動電影藝術向前發展。
對創作者而言,一方面要毫無保留地放下精英式的傲慢,正視互聯網時代觀眾的動態變化,不再低估觀眾的審美判斷力,不再自以為是地把大眾視作只會接受套路娛樂的被動客體,並以最大的誠意對待來自普通觀眾的批評與反饋。另一方面,也要破除對觀眾的理想化預設,摒棄“觀眾是上帝”的簡易思維,不輕易被網絡碎片化情緒、短期流量數據裹挾,不為迎合輿論消解、降維作品思想立意,既要自覺回應新大眾文藝時代社會真實的情緒需要與精神訴求,也要有適度拓展觀眾審美邊界的理性意識和不懈追求,始終保有獨立思考與藝術探索的勇氣。
對於接受者而言,則要不斷更新自身審美,“致力於超越全部原有的審美和生活經驗,在更深入更全面地把握作品潛在價值的同時,把自己的心智提升到新的高度。”電影需要發展,觀眾也需要進步。如何加強自律,學會寬容,摒棄唯心論,認同多元化,破除“信息繭房”的束縛和牢籠,拒絕用情緒宣泄替代理性辨析,不把個人認知判斷當成衡量作品的唯一尺度,以“日日新”的進階姿態反過來倒逼創作的迭代進步,夯實主客體互相激發、正向循環的紮實底基,這顯然是新的時代擺在觀眾面前的一個緊迫任務。
質言之,雙向驅動和奔赴的良性生態,是創作者既不自以為是,又不放棄自我;是接受者既不自我設限,又不隨心所欲;是彼此尊重、輔車相依。這樣看來,只有切實走出“低估觀眾”與“高估觀眾”的雙重誤區,電影藝術與大眾審美才能齊頭並進、美美與共。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教授,中國電影評論學會副會長李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