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滾動   |   電影   |   電視   |   演出   |   綜藝   |   時尚   |   星途   |   圖庫   |   環球星訪談   |   熱詞   |   1+1觀影團   |   微博
首頁 > 滾動 > 正文
再看《商鞅》:生命檔案的30年迴響
2026-09-16 09:28:22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圖為《商鞅》首演三十週年傳承特別場劇照

  日前,《商鞅》首演三十週年傳承特別場在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拉開帷幕,88歲的陳薪伊擔任總導演,周小倩擔任導演,尹鑄勝、魏春光、錢海睿分別飾演商鞅不同的人生階段。再次觀看這部扛鼎之作,最令人難以釋懷的,仍是人物抵抗命運的意志,以及他在不斷前行中承受的失去。

  一部作品經過三十年的演出與復排,如何保持人物的生命力,並與今天的觀眾建立聯繫?《商鞅》提供了具體的觀察路徑:表演經驗在共同排演中被重新體認,導演對人的理解落實為人物行動與舞臺調度,作品的人文精神則在觀眾的觀看中持續展開。經典的傳承,就發生在這些具體的藝術實踐之中。

  走近人物:在排演中接續表演經驗

  陳薪伊談及《商鞅》時,首先肯定文學本對“人”的充分書寫。姚遠筆下的魏王、秦王、太子、公子昂等人物,都有各自的性格與行動理由。他們與商鞅發生衝突,也各自面對利益、情感和身份的牽制。對於後來進入劇組的演員而言,承接角色,首先要認識這個人為何如此言説、如此行動。群像的獨立性與豐富性,正是劇目傳承中需要保存和深化的藝術經驗。

  現場觀看時,能體會到商鞅不同人生階段的情感與行動保持著連貫。早年的屈辱催生改變命運的願望,功業的追求伴隨著情感的損失,末路的孤獨又承載著此前的選擇。觀眾得以始終追隨人物,正有賴於這些內在聯繫在表演中得到維繫。

  錢海睿飾演的商鞅銳意進取,果敢決絕。他的鋒芒有著沉重的來處:不甘被任意處置,也迫切地希望證明自己。受辱的記憶與改變現實的渴望,使人物的行動具有切身的理由,也為此後的執著留下了可以追溯的起點。魏春光所飾演的商鞅,開始面對功業與情感難以兩全的處境。親情、愛情與友情,都是他不能輕易捨棄,卻又不斷失去的生命聯繫。這一階段的人物厚度,在於向前的決心始終伴隨著割捨的痛楚。每一次選擇既推進事業,也改變著他與身邊人的關係。尹鑄勝飾演的商鞅功業已成,卻無法全身而退,最終直面死亡。那個曾不肯向命運低頭的人,終於面對自己無法掌控的結局。末路的孤獨、不肯屈服的尊嚴與此前的執念和虧欠匯聚於此,使最後的抗爭承載著整個人生的重量。

  這些階段共同構成人物的完整歷程,也對整體排演提出要求。此次排演中,陳薪伊具體安排各個人物的出場位置,並統籌全劇的表演與調度。調度既組織舞臺空間,也使人物之間的支持、抗拒與疏離獲得可感的表達。商鞅的命運在與姬娘、韓女、景監、趙良等人的關係中展開,群像各自的行動依據,支撐著主人公的性格與處境。

  陳薪伊談演員培養時,用了一個形象的字:“熏”。先秦的歷史氛圍與劇組三十年來積累的表演經驗,要在共同排演中逐漸進入演員的感受。這裡的“熏”,可以理解為對整體風格的長期培養。臺詞與調度可以留存,呼吸、節奏和對手交流中的反應,卻須經由身體實踐重新獲得。劇目的傳承由此落實為排練廳裏的日常工作,導演的藝術要求也逐漸成為演員能夠運用的表演能力。

  以人立戲:在重新創造中延續導演藝術

  回望《商鞅》三十年的舞臺曆程,一次師生之間的劇本傳遞令人難忘。1996年,周小倩將劇本帶給老師陳薪伊。厚厚的一本,陳薪伊原以為一夜讀不完,翻開後卻放不下。這份藝術認同,開啟了此後綿延三十年的共同創造。周小倩從長期飾演姬娘,到逐漸承擔導演工作,將角色內部積累的認識帶入整體排演;陳薪伊則在一次次復排中重返人物,不斷深化對作品的理解。

  貫穿這段共同創造的,是陳薪伊從人的生命經驗出發理解歷史的導演立場。全劇開場的一聲嬰兒啼哭,便凝聚著這一立場。三十年前,陪伴女兒生産時,她在産房外聽見新生兒的哭聲,由此明確了《商鞅》的主題:生命。於是,觀眾首先面對一個需要被保全的孩子,再逐漸走近那個推動歷史變革的商君。建立功業之前,他已經是一個值得被珍視的生命。

  陳薪伊以“生命檔案”概括自己理解人物的方法,沿著一個人的成長經歷,辨認其願望、選擇與行動的來處。她在導演寄語中,將商鞅的一生理解為一場“用生命保衛生命”的戰鬥,也是一次“人的覺醒”。從被他人決定生死,到意識到自己的尊嚴,爭取改變命運,人物的成長使開場的啼哭獲得了貫穿全劇的意義。英雄的意志有具體的來處,他所經歷的屈辱、抗爭與失去,始終是理解其歷史行動的依據。

  姬娘的塑造,使這種生命意識在復排中得到進一步深化。據陳薪伊回憶,復排時,母子重逢的處理由相見慟哭轉向了“討債”。兒子已是大良造,母親要追問,為何相認之日遲遲未到。當她得知自己的身份將危及兒子的處境,又忍痛説出“我不是大良造的親娘”。她帶著相認的願望而來,卻親口否認了自己最珍視的關係。願望與行動之間的衝突,使這場重逢有了更深的痛楚,也讓姬娘的剛烈與清醒同時顯現。

  從情緒的宣泄轉向行動的追問,這一調整賦予姬娘更鮮明的主體性。她為兒子犧牲,也向兒子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參與成全商鞅,又使他的成就受到親情的檢驗。韓女與商鞅的情感關係同樣介入君臣關係和政治衝突,使女性對情感自主的願望及其受到的限制進入歷史敘事。她們以自身的行動和遭遇影響人物命運,其願望與尊嚴也各有獨立的價值。

  這些舞臺處理使導演藝術的傳承有了可以辨認的內容。場內,女性參與推動商鞅的命運;場外,女性主導歷史的舞臺表達,承擔作品延續的創造任務。陳薪伊與周小倩之間接續的,包含著從人的處境出發確立人物任務、組織戲劇行動的方法。儘管既有處理可以被重新推敲,對人物願望與尊嚴的尊重,則始終是衡量修改的尺度。

  叩問至今:把生命的重量交給觀眾

  “我在商鞅身上注入了自己的血液。”陳薪伊的這句話,道出了創作者與人物之間深切的聯繫。早年求學受阻,直至40歲進入中央戲劇學院學習導演,這段經歷使她能夠理解一個人在屈辱中等待機會,仍不肯放棄的心境。她尤其關注商鞅克服困難的瞬間,因為人物如何面對困難、如何選擇,也是她曾經向自己提出的問題。

  這份生命感受,最終要通過舞臺抵達觀眾。回顧終場構思時,陳薪伊把悲劇的重心放在了姬娘的呼喊無人回應的時刻:“你們為他説句公道話吧。”母親為兒子爭取的,已是最後一點理解。四下的沉默使商鞅的孤立無援顯得格外殘酷。功業曾使他接近權力的中心,卻無法保證生命最後的尊嚴得到守護。

  這一處理把歷史人物的死亡轉化為關於人與人關係的追問。觀眾為商鞅的不屈所感動,也隨之面對一個更切近自身的問題:當一個人陷入困境,我們是否願意為他説話?悲劇由此將對英雄命運的關注引向普通人的責任。陳薪伊所強調的生命力量,既包含承受苦難的勇氣,也包含對他人處境的感知。

  陳薪伊將作品與觀眾的聯繫,同樣放在生命經驗中理解。在她看來,每位觀眾都是鮮活的生命,帶著自己的經歷走進劇場,對人物的感受也會隨閱歷而改變。筆者此前觀看影像時,更嚮往商鞅忍辱負重、成就事業的意志;此次現場觀看,則更留意姬娘、韓女和其他人物各自的掙扎。尤其當商鞅回到母親懷抱,重新成為一個有所依靠的孩子時,英雄的命運忽然與普通人的情感如此接近,令人難以抑制淚水。

  這種觀看經驗的變化,説明作品仍能容納新的理解。商鞅追求功業時的決絕,與他付出的情感代價共同存在,觀眾可以讚嘆,也可以反省。經典的人文精神,在這些具體的感動與追問中得以延續。

  三十年前,一聲啼哭幫助陳薪伊找到這部戲的生命起點。三十年後,她仍與不同年代的演員共同返回人物,讓他們重新活在舞臺上,也活在觀眾的感受與思考之中。傳承的深意正在這裡:創作者把自己從生命中獲得的理解交給角色,又借角色將這份理解交給更多的人。

  (作者為電影學博士,上海戲劇學院藝術科技與管理學院講師王昕璨)

最新推薦
新聞
文娛
體育
環創
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