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龍餐館》導演文牧野昨天在上海電影工作會上發言。 （受訪者供圖）

　　電影《歡迎來龍餐館》上映，開啟中國反戰敘事的國際化表達；電視劇《主角》開場，戲曲與長劇、電視劇與文旅美美與共、相得益彰；從一部小説到一個IP創作矩陣，從常演常新到掀起“為一部劇奔赴一座城”的熱潮，多種藝術版本的《千里江山圖》和舞劇《永不消逝的電波》儼然已是“文化現象”；科幻與賽車賽道，《流浪地球》與《飛馳人生》各領一程，但起點都是工業化電影、系列品牌電影；《浪浪山小妖怪》《八仙！》《給阿嬤的情書》也俘獲海內外無數觀眾……近年來，堅持中華文化主體性，創作者們不斷從時代之變、中國之進、人民之呼中提煉主題，捧出一部部精品佳作，好戲連臺。本報今起開設“主創説”欄目，聆聽劇作背後“創作何為”的心聲。

　　電影上映至今，我看到很多觀眾的解讀，也收到不少提問。戰爭題材有非常多的創作路徑，為什麼我會選擇戰火之中的一間中餐館作為切口？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這部影片背後的一些創作思考。

　　我始終抱著這樣一個創作觀念：真實是土壤，類型是土壤之上生長出來的花。所有的戲劇表達，都要紮根於人真實的處境，這部片子也是沿著這個思路走下來的。

　　這個故事的創作源於，我看到有關中國人在伊拉克經營中餐館的新聞，由此産生了一點興趣。順著相關關鍵詞進一步檢索後，我發現這樣的中國人遠不在少數，也看到許多真實鮮活的經歷，這也成為了我拍攝這個故事的靈感來源。

　　和原型接觸後，我們團隊去到海外采風，走訪難民營，接觸經歷過戰爭的普通人。采風帶給我的，並不是可以拿來直接用的故事情節，而是一種對人的狀態的捕捉。我看到很多普通人，他們並不理解戰爭為何爆發，卻要承受戰爭帶來的全部苦難。

　　最終，我們選擇了跟隨徐福和馬俊生的視角去看待整個故事。他們是身處異鄉的普通人，一開始抱著“戰爭是別人的事”的僥倖心理，卻一步步被戰爭的漩渦裹挾。龍餐館這個空間之所以成立，就是希望展現：食物可以短暫消弭對立。但同時這也是故事的悲劇伏筆——你以為可以隔岸觀火，但戰爭之中，從來不存在真正的局外人。

　　落到主角徐福身上，他就是一個十分鮮活的普通人。出國是為了多掙些生計，懂得趨利避害，內心是很善良的，但是外表還挺刻薄。我一直覺得，我們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沒有誰是天生的英雄，環境會改變人，你所處的時代、你的家庭環境、你的閱歷境遇，會左右你走向何方。我希望《歡迎來龍餐館》是以人為本的作品，環境固然可能讓一個人變得複雜多面，但我相信人本性的善良和美好。在生死威脅面前瑟瑟發抖的普通人，也可以成為庇護孩子的“父親”、捨己救人的英雄。

　　我覺得中國最傳統的在國際上有兩個東西大家比較認可，一個是中國功夫，這個不用説了，還有一個就是中餐。中餐能夠代表和平，食物跟和平有很大的關係，而且中國人無論是圓桌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飯，還是筷子這些意象，都比較符合一個和平的概念。在戰場上，在這個伊拉克戰爭的過程裏面，有這麼一家中餐館，我覺得很有戲劇衝突。

　　將美食和戰爭放在一起會帶來兩個東西，第一是鬆弛——除了戰爭的嚴酷和黑暗之外，美食成為電影裏的一抹亮色。第二，美食是中華美食，它能成為一個相對獨立存在的美學體系。把它跟戰爭放在一起，自然而然形成雙強並行的狀態。

　　為了做好片中美食的呈現，我們專門設立美食拍攝小組，也找了非常多的中國名廚看這些菜色是不是符合我們片子裏的情境。有很多菜式是專門設計的，就比如一顆看似很普通的煎蛋，從非常美的、閃著光的食物，慢慢卷邊枯萎，最後完全糊在鍋上，象徵著生命的凋謝。徐福燴飯更是貫穿全片，燴飯本就是較早走向海外的中式食物，自帶落地他鄉、生根生長的生命力。我覺得味覺封存的時間遠遠大於視覺、聽覺，這也是徐福燴飯在片中的分量所在。味覺的東西是貫穿整個人生的。其實沒有什麼東西是絕對意義上的好吃，都是相對的，它裏麵包含著更多味覺以外其他的感受。酸甜苦辣有時候不一定只在味蕾上，它在心裏。但我們也無法過度美化美食的力量，影片裏，徐福最終醒悟出那句殘酷的現實：拿勺的不能讓人張嘴，拿槍的可以。在強權與槍炮面前，食物的力量會變得無比微弱。

　　我媽媽曾和我説過一句話：“人生最重要的事不過兩件，好好吃飯，好好養孩子。”這也是這部電影想傳遞的內核——能吃飯就別打仗，因為戰爭會摧毀很多東西，沒有人是戰爭的勝利者。我希望觀眾走出影院之後，能夠讀懂這份樸素的祝願：好好吃飯，真切體會到，生在和平年代、和平的國家，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本文係作者文牧野于9月16日上海電影工作會發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