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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聖的尾巴有多長”何以成為問題——由AI長劇《後西遊記》説起
2026-09-30 09:25:49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AI長劇《後西遊記》“花果山篇”播出後,圍繞它的討論大多停留在“首部”的意義、資本市場的漲停與百人劇組的分工上。倒是總導演李東珅在接受採訪時做的一個判斷值得留意:他認為AIGC影視的根本在於“單幀邏輯”,創作者須從頭腦中徹底放棄對攝影機的控制,把首幀與尾幀之間的過程交給模型。

  然而,生産端的攝影機固然可以退場,潛藏于觀眾意識當中的“攝影機”卻遲遲未走。螢幕前的觀眾仍以百餘年攝影影像所培養的眼睛,逐幀核驗這部劇的每一處細節。那麼對於創作者來説最為關心的問題就是,當影像不再經由攝影機生成,觀眾何時才能不再“看見”AI,而只看見故事?

  “單幀邏輯”與“驗收式觀看”

  依該片導演的介紹,其製作影片時大模型生成的單個鏡頭最長不過十五秒,每個鏡頭至少需要首尾兩個定幀,一集四十分鐘便意味著至少三百二十個定幀。這一生産方式的轉變,在螢幕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跡。孫小聖的尾巴時長時短,花果山的地貌時而黃沙漫漫,時而林木蔥鬱;主創自己也承認,部分觀眾反饋猴類角色形態不一致、手腳細節近乎真人;更有網友把慶典上猴群化作灰燼的段落戲稱為“滅霸打響指”。諸如此類的觀察,構成了當下關於《後西遊記》討論的主幹。

  觀眾擱置了對孫小聖身世與花果山劫難的關切,轉而以技術驗收員的身份逐幀核查畫面的完成度。換言之,螢幕前的人與其説在看一部電視劇,毋寧説在不遺餘力地捕捉AI的痕跡。

  這些“穿幫”之所以格外醒目,根源恰在攝影機的缺席。

  攝影影像的力量源自其客觀性:它經由光學與化學過程從現實中直接生成,觀眾對其抱有近乎天然的信任。在這層信任之下,還隱藏著攝影機贈予電影的一份“免費饋贈”,即連續性。實拍之中,演員的道具尾巴不會在兩個鏡頭之間隨意伸縮,外景地也不會從林莽倏然變作荒漠,物理世界本身替創作者擔保了時空的前後一致。AI影像的“單幀邏輯”褫奪了這份擔保:鏡頭與鏡頭之間不再共享同一個現實,每一幀的一致性都必須在模型的窮舉中反復校驗。模型生成視頻片段時尚無記憶,無法識別跨鏡頭的角色關聯與人物成長關係,成片中的細微違和感即根源於此。可見,所謂“AI味”,首先是連續性失去物理擔保之後的症候,畫面精度的欠缺倒在其次。

  這種驗收式的觀看,倒令人想起電影初生時的“吸引力”。電影誕生之初,觀眾首先驚異的是活動影像本身,至於銀幕上講述了什麼,反倒無足輕重;直到動態影像本身不再成為新聞,人們的注意力才得以轉向人物與情節。今日的“AI味”,同樣是觀眾在特定歷史階段形成的媒介辨識力。不過,畫面崩壞、形態漂移之類的問題,終將隨模型迭代而逐步消減;生成模型從海量數據中求取“平均值”的內在機制,將使畫面天然趨向光潔、勻稱、過度完整的“標準美”,這一層“AI味”恐怕不會隨技術進步自行消散。

  一截尾巴:從“猴戲”到“物種”

  在《後西遊記》的諸多“穿幫”之中,孫小聖的尾巴最耐人尋味。

  據導演介紹,劇集前期少年石猴的表演靈動自然,待其長成身披盔甲、手持金箍棒的成年形態後,動作與表情卻驟然僵硬。團隊逐一剝除配飾排查無果,最終發現癥結在於成年孫小聖的人設參考圖漏畫了尾巴;補上約一釐米長的尾巴之後,表演即刻恢復正常。他的解釋是:無尾的人設會使模型默認這是真人演員戴著面部假體扮演猴子,有尾則被判定為原生猴類角色。為配合模型的這一邏輯,劇中主要角色均有明確的物種設定:通臂是長臂猿,孫小聖是金絲猴,老獼猴屬獼猴。

  假使導演對原因的分析準確,那就説明在模型所習得的視覺經驗中,“人扮猴”與“真正的猴”分屬兩套截然不同的表演體系,而前者被默認為僵硬、受限的。可是,中國觀眾記憶中最深入人心的美猴王,恰恰是“人扮猴”。86版《西遊記》中,出身紹劇猴戲世家的六小齡童以戲曲程式塑造孫悟空,抓耳撓腮、手搭涼棚、金雞獨立,一招一式皆有來歷;劇集中那些以今日眼光看來相當粗糙的藍幕摳像與威亞,並未妨礙幾代觀眾為之著迷。原因在於,該劇從戲曲中借來了一套穩定的假定性:演員是人,觀眾知道那是人;龍宮是魚缸,觀眾也知道那是魚缸。觀演雙方心照不宣地遵守這份契約,粗糙的特效便不再構成齣戲的理由。中國戲曲“一桌二椅”可演千軍萬馬,依憑的同樣是這份契約。

  如今大多數的AI影像,包括《後西遊記》,走的是另一條路。以金絲猴、長臂猿、獼猴區分角色,追求的是物種層面的寫實,這與模型本身的寫實傾向一拍即合。問題在於,這套物種寫實並未統攝全劇。披風與盔甲沿襲的是遊戲美術的造型邏輯,猴群化作飛灰的段落讓觀眾聯想到好萊塢超級英雄電影,萌化的幼年石猴又帶著動畫片的稚氣。紀錄片、遊戲、好萊塢、萌係動畫,數套假定性在同一部劇中輪番登場,觀眾始終無法在任何一套約定中安頓下來。孫小聖忽長忽短的尾巴,恰是這種失序在畫面上留下的“物證”:模型在“原生猴類”與“人扮猴”之間的搖擺,被一截尾巴的長短如實記錄下來。

  神魔題材的“豁免”與花果山的地理

  誠然,選擇神魔題材本身,已為AI的技術短板預留了餘地。天宮地府、騰雲駕霧、口吐人言的猴子,皆無現實原型可資比對,觀眾對“AI味”的容忍度自然大為提高。芒果以“西遊”開啟AIGC長劇,看中的除了這一IP的國民度,還有神魔題材所提供的天然“豁免”。

  但“豁免”是有限度的。神魔題材免除的只是現實參照,免除不了文本參照與內部邏輯。在《西遊記》原著中,花果山是東勝神洲傲來國近旁海中的一座名山,經由數十年來各式各樣西遊影像的沉澱,它的青峰、瀑布與水簾洞早已沉澱為觀眾心中穩定的視覺記憶。如今花果山在各種景象之間來回變換,失守的便不止于“嚴謹”,還有神魔世界賴以成立的內部秩序與世界觀。值得玩味的是,主創在訪談中指出吳承恩未曾到過西北,致使《西遊記》出了長安便失去地理性,並表示將以明確的地理與歷史背景介入取經路,第一季計劃把故事推進到吐魯番一帶。然而,取經路尚未開啟,作為起點的花果山卻已先失去了地理依憑。

  改編層面亦復如是。魯迅在《中國小説史略》中概括原著,稱小聖輔佐半偈西行“虔求真解”,同時認為其行文造事均不及《西遊記》。原著文采固然遜色,卻自有鋒芒:從“文筆壓人,金錢捉將”到唐長老遭迂儒刁難而斷糧,諸回目所見皆是作者對世風的譏彈。劇集則以十長老集體石化、獼猴王借牛魔王之名圖謀奪權開篇,將諷世的寓言改寫為懸疑與權謀交織的少年成長敘事。這一取向從商業考量上自然無可厚非,但它意味著觀眾進入故事的通道,主要依賴懸念的鉤子與情節的推進;原著那種以世相譏彈激起共鳴的力量,在改編中已所剩無幾。

  何時不再“看見”AI

  技術層面的問題,終將隨迭代得到緩解。傳統影視作品一經拍攝完成即告定型,技術進步只作用於後來者;AIGC劇集卻把技術的演進寫進了作品內部。今日令人齣戲的尾巴與地貌,在後續篇章中或許會悄然穩定下來。

  然而連續性的修復,並不自動帶來媒介的“透明”。“透明”與否,最終取決於故事能否把觀眾的注意力從生成機制那裏奪回來。AI影像的難題不在於“生成得有多像”,而在於如何讓生成機制從觀看中退到幕後。觀眾只要還在留意人物是否由AI生成、動作有無“AI味”,就尚未真正進入故事;唯有當技術痕跡逐漸隱退,觀眾開始關心人物的沉默、關係的微妙變化以及歷史時空本身的情緒,媒介才能開始變得透明。平心而論,《後西遊記》並非沒有這樣的時刻。青蘿殞命後,通臂決意赴羅剎國復仇,臨行前與孫小聖有一場交心的對手戲,不少觀眾從中讀出舊時代落幕、前路未卜的蒼茫。自然,在這樣的段落裏,很少有人再去數孫小聖的尾巴有多長。

  AI影像跨過門檻的標誌,或許不在觀眾能否分辨“AI味”,而在觀眾是否還在乎這一點。當“AI味”本身不再構成觀看焦點,技術才算真正退回媒介的位置——一如今天沒有觀眾會因為影片由攝影機拍攝,便專注于攝影機本身。憶昔膠片退居幕後之後,又以“膠片感”之名被創作者刻意召回。“AI味”的命運或亦復如是:先被技術逐步消除,再于某一天被重新拾起,化作可供調度的風格語言。只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後西遊記》須先回答一個比技術更古老的問題:孫小聖這趟西行,究竟要取回怎樣的“真經”?

  (作者為上海師範大學影視傳媒學院副教授鄭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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