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馬伯庸擔任編劇、曹盾執導,竇驍、章宇主演,朱亞文、雷佳音、余皚磊、李光潔等眾多實力派演員助陣,大型古裝動作片《敦煌英雄》在零宣發、零預告的“中秋檔期”上映,搶佔距離“國慶檔期”不到一週的窗口期。
影片上映首日全國排片率17.3%,居於第二位,僅次於《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的17.7%。同期上映的除暑期檔幾部存量《歡迎來龍餐館》《空槍》《八仙!》等之外,就是冷門的恐怖片《癡迷》與《死 亡禁 區實 錄》,最大 的勁 敵當 屬《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
《敦煌英雄》選擇了風險與機遇並存的中小檔期(非國慶檔)上映,因觀影人次、票房底盤受限,幾乎不可能回收3億多元的高額製作成本。反之,若首映反響尚佳,則會與隨後的國慶檔期合併成超級大檔期。遺憾的是,該片首日票房僅834萬元,遠低於同期“競品”《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
敦煌影像係譜與主流價值傳遞
《漢書·地理志》曰:“敦者,大也;煌者,盛也”。唐代李吉甫編撰《元和郡縣圖志》進言之:“敦,大也。以其廣開西域,故以盛名”。歷史上,敦煌地處河西走廊最西端,自西漢張騫“鑿空”西域而立郡起,成為聯結中原與西域的咽喉要塞,是文化交融碰撞的重要驛站,也是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原的必經門戶,成為中國文化史、宗教史、藝術史等不斷被書寫和重返的“此在之維”。
很長時間以來,影像敦煌藉由現代化、數字化、藝術化的傳播媒介與手段,對敦煌的英雄故事、歷史傳奇、佛教藝術與文化交匯進行奇觀化和傳奇化的重塑,構築起連接中華文明與世界文明的“想像共同體”。代表性的作品包括電影《敦煌》(1988)、《敦煌夜譚》(1991)、《西域響馬》(1995)、《西風烈》(2010)、《敦煌傳奇》(2013)等,電視劇《張大千敦煌傳奇》(2003)、《大敦煌》(2005)等,紀錄片《敦煌壁畫》(1954)、《人類的敦煌》(1998)等。
隨著2013年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敦煌空間更成為影像創作主體寄寓遠古幽思和歷史想像的神秘異托邦之境。其中代表性的電影作品有《敦煌不了情》(2017)、《天脈傳奇》(2002)等,紀錄片有《大敦煌》(2023)等。
《敦煌英雄》以安史之亂後唐將張議潮率眾騎兵驅逐吐蕃、重歸大唐版圖的故事為藍本,虛構了一支穿行戈壁的“歸義小分隊”與敵方生死博弈、剋敵制勝的英雄傳奇。如果將該片置於敦煌影像的藝術譜係去審視,這部在2023年已拍攝完成,志在打造西部古裝英雄史詩的高概念電影,恰好在彼時契合了2013年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提出整十週年的節點,無論是價值傳遞、時代站位還是情感表達都“卡點”精準、品相良好。
就題材與主題而言,影片以“義士歸唐”的民族大義為錨點,適配中秋“千里共嬋娟”的“歸家”檔期寓意,傳遞家國認同、誓死報國的熱血勵志主題;就形式與類型而言,影片既有敦煌電影一貫追求的宏大視覺景觀、異域文化的多維展演、宗教藝術的綺麗想像,也有動作、戰爭、歷史、傳奇、公路、冒險等類型元素疊加與融合,在場面調度、動作設計、服裝造型、音樂音響等方面有頗多圈點之處。由譚維維與檀健次聯袂演唱的片尾主題曲《天地誌》以高亢蒼勁搭配熱血説唱,傳遞出大漠孤煙中舍生取義、盪氣迴腸的民族精神與家國情懷。
被掏空的歷史“無物之陣”
《敦煌英雄》最大的看點在於選取中國西部敦煌、青海、象山等自然景觀和“天然布景”:神奇瑰麗的西域秘境、蒼涼奇絕的戈壁荒原、黃沙滾滾的無垠大漠等西部景觀,為戰爭場面和暴力場景營造了肅殺嚴酷的悲劇氛圍。無論是漫天黃沙裏的海市蜃樓,蒼茫戈壁下的都城廢墟,還是斑駁層疊的丹霞奇景,抑或冷兵器的兵戈相向、短兵相接與熱兵器(伏火雷爆破)的火光炸裂、硝煙瀰漫,都為該片貢獻了絕佳的視覺效果,成為無名英雄慷慨赴死、以身獻祭的鏡像隱喻。
然而,作為一部古裝史詩電影,僅有視覺奇觀與炫目動作設計是遠遠不夠的。從最終呈現來看,該片主創原本想要表達的“西北孤忠長安夢,不負敦煌不負卿”的一腔孤勇和哀嘆只停留在華麗粧造下的吉光片羽中。
作為曾經合作過《長安十二時辰》的馬伯庸+曹盾組合,對大歷史洪流中小人物的精準刻畫和拿捏,對長安城繁華琉璃與暗藏危機的細緻雕刻,本該在處理“義軍歸唐”這一題材時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敦煌英雄》將主要力量聚焦在四人“歸義小分隊”在沙漠絕境中尋找援軍的冒險之旅,於此來展開故事主線。這一路徑原本無可厚非,如《長安的荔枝》便將李善德這一小人物推向歷史前臺,從而窺見晚唐社會與國家制度的結構性壞死。但小人物最終如何實現逆風翻盤,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需要從劇本階段搭建出嚴絲合縫的邏輯線,從而將主角置於盤根錯節的人物關係圖譜中,成為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故事“軸承”。《敦煌英雄》顯然簡化了這一敘事過程和人物動機,最終將正邪對峙、力挽狂瀾寄託于唐人英烈精魂的神話性召喚與想像性彌合,成為一個被“好萊塢化”的東方魔幻冒險故事。
正因如此,該片與《瘋狂的麥克斯:狂暴之路》《沙丘》《鏢人》《敦煌》等眾多影片出現情節、橋段的驚人雷同。如大漠中張月牙(趙蘊卓飾)駕馬車遭吐蕃人追殺與《鏢人》中刀馬一行護送知世郎的段落如出一轍;“歸義小分隊”發現洞窟中唐軍英烈的甲胄、軍旗與壁畫與《敦煌》中趙行德看見佛教壁畫的情節似曾相識;終極滅霸任光熱(呂涼飾)與狼鷂子(章宇飾)、張月牙(趙蘊卓飾)沙漠火並橋段與《鏢人》相差無幾;任光熱身形魁梧、發聲自帶“混響”與《沙丘》中的野獸拉班並無二致……影片將類型與史詩混為一談,將奇異的朋克廢土風與西域粗糲美學“共冶一爐”,最終“唐人歸義”的悲情壯烈成了一個被掏空的歷史“無物之陣”。
邏輯硬傷與敘事滑脫
如果説影片的高能開場,尚能以緊鑼密鼓、急管繁弦的節奏推進敘事,迅速將觀眾帶入張力十足的戲劇結構織體中,那麼,隨後的“大漠追擊”“洞窟穴戰”“亡靈復活”“終極火並”等段落則明顯出現敘事“滑脫”與邏輯硬傷,後半部分人物虛化、情節雷同、主線崩盤,導致情節鏈與故事弧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故事脫軌邏輯牽制一路恣意狂奔。
最明顯的紕漏有四處:一是開場終極反派任光熱被狼鷂子從祭臺推下,葬身茫茫火海,下一秒卻奇跡般滿血復活;二是任光熱舉兵一路追殺“義軍小分隊”,後者發現伏火雷竟選擇“舍雷逃命”,令本該發揮敘事“麥高芬”作用的伏火雷“偃旗息鼓”;三是在“歸義小分隊”人困馬乏、終極反派任光熱以逸待勞的實力懸殊下,“獅子吼,唐軍歸”的唐人神話陡然顯靈,令反派全線退逃、潰不成軍,導致任光熱缺少了最得力的助手,最終死在遍體鱗傷的狼鷂子與張月牙手下;四是“偷糧賊”狼鷂子從最初的“求糧自保”到唐人信使“高進達”的神靈附體,其人物動機和成長弧光完全被抽空。
違背基本敘事原理與軍事戰略常識,是一種敘事強行降智和系統性坍塌,最終導致影片的故事架構無可挽回地走向崩壞和解體。
《敦煌英雄》以“義軍歸唐”為背景和切口,在當今“鑄牢共同體”的願景下無疑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和現實意義,亦是敦煌影像當代活化與創新性轉化的絕佳文化場域。然而,該片卻並沒能將這一題材轉化為一次創意獨特、故事紮實、類型適配的成功改編實踐,這也再次説明:好的題材庫是源泉而非燃料,創作者唯有充分尊重觀眾,精準把脈時代和受眾心理,才有可能實現與觀眾的雙向奔赴。
(作者為西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陝西省評協影視專委會副主任趙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