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綜藝《我家那閨女2026》播出近半,張家齊(前國家隊跳水健將)的段落已經收官,她與母親的關係卻沒有什麼改善。
節目裏,母女倆在觀察室裏當面對話。母親説:“我想重新做一次媽媽。”張家齊沒有順勢遞出溫情的臺階,只回了一句:“不要了。”母親又問:“可是我想怎麼辦?”張家齊回答:“那就想想吧,我不覺得非要改變什麼了。”
這段對話很不“綜藝”。沒有轉折,沒有解決方案,也沒有給觀眾留下“接下來她們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念想。
節目組也沒有像很多家庭綜藝那樣,在節目收尾時強拉著這家人和和氣氣地“包餃子”。過去的家庭綜藝常常要負責解決問題。矛盾要攤開,誤會要當面澄清,雙方情緒都要在訴説中安撫到位,最後一家人一鍵重啟相親相愛模式。到了2026年,《我家那閨女》開始允許一段關係停在原地,允許問題沒有答案,修復關係不再是必須完成的任務。
“為你好”的故事有了“女兒版”
《我家那閨女》從一開始就是一檔建立在“觀察”上的節目。只是過去,觀察常常是單向的。鏡頭記錄女兒的生活,父母坐在觀察室裏點評。她幾點起床,家裏亂不亂,吃什麼,見什麼朋友,談不談戀愛,為什麼還不結婚……統統都可以成為被觀看、被討論、被評價的內容。
節目名叫“我家那閨女”,但很長一段時間裏,“閨女”只是被記錄的對象,手握敘事權的是節目名稱裏的那個“我”,也就是觀察席上的父母。父母的身份天然帶著一層權威:“她為什麼這樣,我最了解。”
張家齊的出現打破了這套敘事。
母親每講一個女兒的故事,張家齊都會重新校正一次。
母親説,當初是自己給她選了跳水這條路。張家齊直接反駁:“不是你選的,誤打誤撞,嘗試了很多課外班。”
母親回憶自己以前經常去隊裏看她,張家齊回答:“如果真的每週都來看,我們就不會到今天還這麼不親。”
最犀利的一次交鋒發生在母女倆吃飯時。母親説:“這次我彌補你。”張家齊哂笑:“拿一頓飯彌補我,太會做買賣了吧。”
這些內容串聯起來,真正尖銳的地方不是女兒的頂嘴,而是過去由父母單方面講述的家庭故事,第一次有了女兒自己的版本。
你説的過去,和我經歷的過去,是同一件事嗎?
你認為自己給過的愛,我感受到了嗎?
你覺得是“為我好”的事情,我真的從中受益了嗎?
過去,節目讓父母觀察女兒。這一季,女兒開始陳述父母的行為對自己造成的影響。張家齊小時候在隊裏受了委屈,希望母親能夠站在自己這邊,母親卻要求她服從教練、自己扛過去。在母親的邏輯裏,這是為了鍛鍊女兒獨立自主的能力,讓她在競技體育的體系裏更堅強。但在張家齊的經驗裏,母親的態度意味著自己在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沒人為她説話。
母親未必沒有愛,女兒也的確受過傷,這兩種説法本來可以同時成立。
和解不再是必選項
但很多家庭敘事容不下這種同時成立。它最擅長做的一件事,就是迅速從兩種説法裏挑出一個更安全的解釋,“父母的出發點畢竟是好的”。
為什麼一個母親總是否定女兒?因為她希望女兒更堅強。
為什麼父母總是控制很多?因為他們害怕孩子走彎路。
為什麼上一代人不會表達?因為他們那個年代很少有人教他們怎麼表達愛。
這些解釋當然有價值,它們能讓原本只剩下憤怒的關係重新變得稍微柔軟,也讓人看到,很多傷害並不是憑空産生的,而是從上一代人的局限、焦慮和經驗裏延續下來的。
問題在於,這种家庭敘事往往會偷偷多走一步——既然你知道她為什麼這樣,是不是就該體諒她?既然她也是第一次當媽媽,是不是就該原諒她?既然出發點是愛,結果是不是也沒有那麼重要?於是,“出發點是好的”常常自動通向“完成和解”。
張家齊的解題思路卻完全不同。她沒有指責母親心存惡意,也沒有要求徹底清算,只是明確表達了一個意思:她知道母親怎麼想的,但她不覺得這段關係非得變成另一種樣子。“我不覺得非要改變什麼了”,這一思路打斷的,正是從“出發點是好的”到“完成和解”的自動傳導。知道父母為什麼這麼做,自己當年的失望也不會因此消失;承認上一代的局限,下一代也不必繼續接受同樣的相處方式。
理解一個人,和重新親近一個人,本來就是兩回事。有些關係可以慢慢修好;有些關係只能維持在一個雙方都不那麼難受的位置;還有一些關係,知道原因以後,最大的變化是終於不再執著于一定要親密。這並不等於鼓勵與家人疏遠。它只是把親情從“必須不斷修復、必須恢復圓滿”的模具裏拿出來,放回了真實的人際關係裏。親人之間可以相親相愛,也可以保持適當距離;要承擔責任,也要劃分邊界。理解對方,沒必要把所有舊賬都改寫成“其實都是為了你好”。這些都想通了,“包餃子”自然就不再是唯一的選擇。
其實這種選擇在社會層面早已發生。中國青年報社社會調查中心2019年對2001名受訪者的調查顯示,75.4%的人感覺自己的父母過於強勢。2024年另一項針對1001名受訪青年的調查中,63.3%的人把“不尊重孩子意見,獨斷專行”列為父母最容易引起孩子反感的行為。張家齊母女攤開的那些舊賬,很多觀眾家裏也有一本。“贍養是責任,和解是選擇”能成為本季《我家那閨女》的高讚評論,説明和解已經不再是衡量一個兒女、一檔節目成敗的標準。
不再著急尋求“正確關係”
不止是張家齊母女,這一季的其他嘉賓的相處模式也展現了母女關係的多樣性和複雜性。
陳瑤母女幾乎就是張家齊母女的反例。節目裏,母親被問到女兒陳瑤有什麼缺點,想了半天也説不出來;陳瑤小時候鬧脾氣的事,是被當成有趣的童年故事來講的。母親對女兒的寵溺和呵護溢於言表。這當然是一種讓人羨慕的母女關係,但它更像一種幸運,其他人未必能複製。
黃燦燦和母親的關係就複雜得多。她知道單親媽媽獨自把自己帶大的辛苦,也明確説自己“不想成為這樣的女性”。她會反抗母親對婚戀和人生的理解,同時又會保護母親的感受。愛和抗拒在她身上同時存在,誰也沒有抵消誰。這種關係很難被概括成“親”或者“不親”。但可能更接近普通人的真實經驗。
陳妍希母女這一組,又把問題往外推了一層。陳妍希既是一個媽媽的女兒,也是一個兒子的母親,同時還是一個經歷婚姻變化、重新安排自己生活的成年人。她説不會把任何事情排在“帶兒子”前面,但也很清楚,自己首先是陳妍希,其次才是媽媽。
不同的母女關係放在一起,沒有高下之分。它們只是不同的人,在各自的家庭經歷裏,和親人一點點磨合出來的相處方式。有的親密,有的疏離,有的平淡,有的愛和抗拒同時存在,更多時候,幾種狀態會重疊在同一段關係裏。對一檔過去總愛替女兒操心生活、婚戀和未來的節目來説,能把這些差異留下來,而不是急著把它們歸攏成某一種“正確關係”,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10月4日晚,張家齊在收官長文裏解釋自己上節目的原因:“是不是可以通過節目從另一個視角看看我和媽媽之間的相處課題,也找到彼此平衡的相處方式和距離。”節目提供的這種“看見”,有時比解決具體問題更有意義。 文/于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