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質化嚴重的古偶(古裝偶像劇)賽道,《蘭香如故》脫穎而出。它以極具辨識度的框鏡構圖,搭配細膩的光影調度,在四季流轉間勾畫許蘭香的一生浮沉。它跳出了“一眼萬年”的愛情模式,不急於“撒糖”,而是探索含蓄綿長的新式情感表達;它打造立體鮮活的女性反派角色,在揭示種種陰謀、陽謀的同時,也把尊嚴和風骨留給了她們。雖然劇作在爽感與真實、突破與守舊的尺度上,仍有值得討論之處,卻不失為一部值得一看的佳作。


讓愛慢下來,是種冒險
古偶劇的愛情,向來是“一眼萬年”的天下。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這樣的愛才夠傳奇、夠浪漫、夠怦然心動。《甄嬛傳》裏,雍正看見甄嬛,靠的是倚梅園中那句“逆風如解意”的機巧;《步步驚心》中,四爺看見若曦,靠的是雪中紅梅的驚鴻一瞥。女子必須在某個場景中,成為男性上位者凝視的焦點,愛情才有理由發生。
《蘭香如故》沒有選這條老路,女主許蘭香是林府的丫鬟,男主林錦岐第一次注意她,是發現她識字,想讓她為己所用;第二次,是發現她會蓍草占卜,竟得大儒方守一的青睞;第三次,是因她施巧計幫林家解了翠雀花勝之圍;第四次,是她智勇雙全深入“敵營”,助力林錦岐洗脫貪污嫌疑;第五次,是看到她在兵營裏為將士們講書中故事,神采飛揚……每一次,許蘭香都讓他刮目相看。每一次,他對她的認知和理解都會更多一點,直到他發現愛意已在心中萌發。愛情的萌發,不再依賴於女性的某一個“高光時刻”,而在於她是否擁有值得被愛慕的內在質地。
至此,愛情只完成了一半。與以往男性上位者把握愛情主動權不同,《蘭香如故》選擇了“男子有意,女子無情”的新路線。許蘭香憑藉在林家攢下的功勞擺脫奴籍、成為平民後,林錦岐不惜繞過家族長輩、直接向聖上請旨賜婚,以填平兩家的門第之別。但這為愛癡狂的行為不僅沒換來感動,反而換來了新婚之夜來自新娘的掌摑和之後若干年的“敬而遠之”。愛情並沒有順理成章地生發,因為這份居高臨下的愛意,沒有徵詢過女方意見,沒有以平等作為起點。之後,劇集將許蘭香的愛意萌發交給了時間,讓她在日久天長中去發現林錦岐對她的偏愛、寬容與恩義。
可以説,《蘭香如故》的愛情敘事帶有某種“去浪漫化”的氣質,它不追求令人心跳加速的曖昧瞬間,卻相信彼此懂得的珍貴,讓愛情在細碎煙火、風雨同舟中緩慢生長。但對於劇集而言,讓愛“慢”下來,無疑是一種冒險,習慣了“三集撒糖”的觀眾面對三十集都還未心動的女主,會被這份“慢熱”勸退。但恰恰是這種“慢”,賦予了《蘭香如故》區別於流水線古偶的質感,讓古偶劇不必活在“凝視美學”的統治之下,讓愛情不需要名場面來證明。它為古偶劇的愛情敘事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一種更平等、更接近日常情感邏輯的表達。
女性反派,那個時代的“異數”
《蘭香如故》做了一件在古偶類型劇中不常見的事:塑造了三個足以撐起獨立敘事線的女性反派角色——趙星棠、杜翠雀、鄭蔓宜。她們是那個時代馴不服、不認命的“異數”,雖然行為動機各有不同,卻無一指向對男主的情感期待。當陰謀敗露,她們又不約而同地選擇不求饒、不懺悔、不妥協,以決絕之姿對那個將她們逼入死角、又在她們失敗後試圖用“活路”收編她們的秩序,做出最徹底的拒絕。
與林錦岐成婚前,趙星棠早心有所屬,她作為林、趙兩大家族聯姻的犧牲品,在新婚之夜就以拒絕圓房表達了不滿與不屑,她的抵抗對象不只是新郎,還有自己“被交易”的處境。貪財是她的標簽,她做假賬、放印子錢、煩悶了就數銀錠自我安慰。她在為自己和她以為的愛情攢一個可靠的未來。錢財是她的野心,也是她的自救——在無法選擇的婚姻中,她要盡可能把握自己能掌控的東西。
杜翠雀的野心不在錢財,殷實之家入不了她的眼,出身軍戶的她要的是階層躍遷。哥哥杜正在戰場上替林錦岐擋過刀,她因此受邀入住林府,並開始了“嫁入高門”的謀劃。她設計讓林錦岐在人勝日誤戴翠雀花勝,想通過輿論造勢迫使林納她為妾,“一擊不中”後又慫恿兄長引誘林家二小姐。她説:“我才幹學識不輸男子,可我是能參加科舉考狀元呢,還是能參軍打仗萬戶封侯呢?”於是,婚姻是她的“科舉”,為此她不惜鋌而走險。
鄭蔓宜是顯國公之女,家世、樣貌、學識樣樣出眾。林錦岐對許蘭香的鍾情,對她的婉拒,讓她羞辱、不甘。她的野心在於捍衛顏面、掌控局面,她要為鄭家拉攏有兵權的林錦岐,要為自己碾壓一個“不配上桌”的小丫鬟。她以白銀百兩買下與林錦岐案頭成對的那盆蘭草,然後隨手摔碎;她動用國公府勢力綁架許蘭香,將其賣入青樓。于物於人,她都要享受那份肆意毀掉的特權。
而就是這些為了一己私欲在所不惜的反派,卻也有讓人感佩之處。趙星棠私通之事敗露後,與林錦岐和離(離婚),她拒絕悔過,面對父兄的無恥貪婪,發瘋一般捍衛自己的錢財;杜翠雀投毒事敗,一心求死拒服解藥,控訴著女子的志不得舒;鄭蔓宜的終局更具衝擊力,鄭家謀逆兵敗,父親鄭百川跪地求饒,她卻奪刀自刎,留下一句“既敢謀逆,何懼一死”。她們是那個時代的“異數”,在陰謀敗露後,用一種近乎挑釁的坦然捍衛了自己的尊嚴。
女主光環,從別致到刺眼
《蘭香如故》對於女主許蘭香的設定在突破與保守間遊走。抓人眼球的“天崩開局”,沒有以傳統的“爽感復仇”接續,而是用“好好活”的信念做解。在成為許蘭香之前,她是沈嘉蘭,沈大學士的嫡長孫女,婚期在即,人生得意。然而,一夜之間,沈家遭遇滅門之災,僅她一人冒許蘭香之名被養父母救下。絕境之中,她沒生出逆風翻盤的野心、誓死報仇的鬥志,只求守護貧寒的養父母,珍惜來之不易的安穩。正是這樸素的初心讓人物格外接地氣,隱忍與通透成就了她別致的主角光環。
進入林府後,她從三等丫鬟做起,開始“打怪升級”,卻始終具有邊界感,步步為營靠的不是算計,是見識和勇敢。人物的行為動機始終以“自保”為核心,兼具“善與義”的平民互助底色,她能以己度人地為養父母想,為小姐妹想,想讓每個人都“好好活”。更特別的是,“不善詐而善律法”的設定讓女主擺脫了善察言觀色、懂人情世故的“高情商”,人物更具辨識度和大格局。
但嫁給林錦岐,隨男主進京後,女主光環就愈發炫目,甚至有些刺眼了。她憑著編撰戲文,三個月就有超過五百兩的銀子進賬;她憑藉一條妙計、一個故事,就能讓趙星棠免去三萬兩贖金,自願交出她昔日小友的奴籍;她能幫遭家暴的林家大妹和離,懂醫術、善偽裝,且在公堂上三言兩語就可改變事情的走向;她僅憑去廟裏進香聽得的三言兩語和從戲班打聽的些許細節,就可判定漢王要謀反的朝堂變局……僅以“女諸葛”之名,都恐難概括其才情。這讓劇情在“爽”的賽道上飛馳,卻失了“真”。
同時,《蘭香如故》也並未能跳脫古偶劇的既有框架,終究不敢將女主打造為真正的平民英雄。主角的光環再奪目,也是給“沈嘉蘭”的,“許蘭香”只是個臨時的、過渡性的身份,謎底終究會被揭開。而女主那些令人刮目相看的本事,有學識、通律法、懂人心、善謀算,以及在風波中從容破局的各種本領,都可追溯到她貴女的出身,她隱瞞的家世。而她與男主的愛情佳話,也不過是經歷曲折後的“門當戶對”而已。(何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