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梅70多歲,離過兩次婚,每天穿越大半個上海去找舞伴,在高架上飛馳,在高架下入夜。導演羅冬跟著她拍了兩年多,2023年,這部滬語紀錄片《梅的白天和黑夜》在上海國際電影節拿下了金爵獎亞洲新人單元最佳導演獎項。一個真實的上海阿姨,被鏡頭表現得充滿生命力。
數年之後,導演羅冬把人物狀態拍進了國慶檔上映的劇情片《活色生香》:離異的薛寶梅在人民公園相親角尋找“soulmate”,開店的蔣芳芳只想和搭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喪偶的梁美心守著洋房走不出過往。這部國慶檔新片,正是羅冬在紀錄片田野調查的基礎上自編自導的作品,紀錄片裏那個鮮活的玉梅,成為虛構敘事裏三位上海女性的來處之一。
從紀錄片到劇情片,電影選擇了當下中年女性的情感和生活話題。從敘事主線來説,採用了愛情喜劇的類型;從紀錄片靈感而來的人物,到了劇情電影裏構建不同的情感敘事,但仍有原型的鮮活;上海的城市空間也成為了故事重要的角色,構建與人物命運之間的縱深。
愛情喜劇的核心:愛得不恰當
既往評價較高的《女人四十》《相愛相親》《出走的決心》等影片,都是以中年女性為主角,但這些電影並未採用喜劇線,而是通過描述主角面臨的各種生活抉擇來完成敘事。《活色生香》採用喜劇線,故事方向有點類似去年的滬語電影《菜肉餛飩》。
根據好萊塢編劇基思·基格裏奧在《喜劇難寫》中的説法,喜劇電影的原理,可以概括為人物行為的“不恰當”:讓主角懷著一個不合時宜的目標,像傻子一樣一意孤行。按此原理,愛情喜劇的不恰當,應當發生在愛情行為本身。以這個標準衡量《活色生香》,它的“不恰當”落在寶梅對情感的態度上:她把一場求實用的搭夥誤認作愛情,一頭扎進去,還要努力證明。全片最長的一條情感線正是寶梅對老羅的放不下:她在人民公園認識老羅,談了兩年,老羅病倒,她被他的兒子趕出家門,卻依然放不下,四處尋找;直到從閨蜜的言談間,才恍然明白自己不過是別人騎驢找馬的那頭“驢”。於是,在閨蜜的協助下,她從養老院裏“偷”走已經失能的老羅,只為補上一場正式的告別。這條線走到最後,漸漸浮出荒誕的意味:一個中年女性與一個失能老年男性的對峙,不過是為了勸説自己,放下執拗。這本該是“行為不恰當”的喜劇最該發力的一刻,偷走一個失能的舊人,只為當面補一場告別,正是《喜劇難寫》所説的“不合時宜的目標”。影片其實無意讓這不合時宜停在原處:它更願意替寶梅找回這份執拗的來處,把荒誕的舉動一點點放回“恰當”裏。於是,本該荒唐到惹人發笑的養老院劫持戲,被逐漸處理成了情緒的從“癲”至“靜”:喜劇沒有爆發成極致,而是落成了輕喜劇。這與其説是缺憾,不如説是影片對導演認可的中年狀態的一種表達:不再將“不恰當”往狠裏推,而是儘量將生活常態如實端出。放棄喜劇的癲狂,表現中年的靜謐。
多數中國女性活在一種情感模式裏:“被需要”。做母親,被孩子需要;做妻子、照料者,被家庭需要。“被需要”是説了幾十年、熟練到不需要思考的慣性思路。到了中年乃至晚年,電影中的寶梅第一次想開口説另一門語言,啟動另外一種情感模式“被想要”:作為慾望的對象被愛慕、被選擇、被當成“寶貝”而不是“保姆”。她面對的需求是情感模式的轉換,希望老羅是因為愛她而選擇和她在一起,而不僅僅是生活上的需求,所以一再尋愛和追問。而在經歷了一些波折後,她認識到,自身的需要才是最關鍵的,而不是活在別人的情感定義中,也不再因為對方不夠愛而感到羞辱,這是電影中最有價值的女性情感認知變化。
《活色生香》的一個可貴之處是懂得把創傷“日常化”:離婚又被打擾的屈辱,淡化成寶梅大街上給前夫幾下、公交車上扛著老母雞甩頭離開的身影;喪偶的荒涼和寂寥,化為梁美心房間裏那堆沒拆的快遞;被騙的窩囊,成為蔣芳芳剛哭著訴説被男伴騙了錢,坐下便點評起眼前吃的東西。創傷沒有被拍成劇烈的爆發,沒有配樂,沒有特寫,只是被表現為不起眼的日常,反而更接近真實的生活。
缺少的“活”:關係線的薄弱
貓眼票房對《活色生香》市場走勢的研判顯示,影片上映初期平臺給出的票房預測尚有3000余萬元,此後預期一度快速走低,估值回落至1000多萬元。之後,憑藉題材與表演層面的亮點,影片口碑持續發酵,目前票房預估回升至1700萬元左右。這部影片在題材與表演上並不遜色,卻在觀眾的取捨中後退,不是拍得差,原因之一是電影沒有給出足夠吸引觀眾關注的人物關係主線。
老羅作為寶梅在電影中最為放不下的對象,戲份很少,且大部分時候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失能老人。其他的男性角色:許文斌、前夫、倏忽一現的相親男,乃至宜家偶遇的猥瑣男,大多點到即止,沒有一個人真正進入敘事主線。這未必是怠慢,更像是影片的鏡頭始終忠於三位女性:男人們是她們生活裏輪流出現的背景與參照。
另一位著墨較多的男性,是年輕的房産仲介潘帥,寶梅因為尋找租房認識了他並跟著這個年輕男孩一套一套地看房:一個城市的遷徙者,去看那些她不會住進去的房子;看房,成了她尋找落腳地的又一次空轉。兩人之間有過一個近乎浪漫的瞬間:別墅外的草地上共進西餐,淋著花園噴水機的水,跳一段癲狂的“舞”。可這段關係終究不是情感:她以一個更懂世界真相的過來人的身份,指點他,規勸他,鼓勵他大膽去追尋自己的愛情。於是,那些最接近癲狂的時刻,也都因關係的溫吞被帶過。
最終影片把情感的支點,落在寶梅和另外兩位女性配角芳芳和美心的閨蜜情上。既然男人只是這些女性生命裏的NPC,那麼能長久托住她們的,最為靠譜的還是女性之間的情誼。這樣設置並無不可,問題在於,導演並沒有解釋這三個狀況懸殊的女人的關係為何如此瓷實。合唱團被設定為閨蜜團的來處,只作為背景出現:除了寥寥幾個鏡頭,我們既看不到這個團體內部真實的人際往來,也不知道三人究竟何時、因何在此相識,又何以一路固若金湯。女性友誼即便再強大,也絕非從天而降:任何一段牢不可破的關係,都需要經過歲月的冶煉與鍛造,有它形成的時刻、生成的緣由,也必然經歷漫長人生裏不斷的加固與淡化。影片恰恰略過了這一切,把這份情誼當作既定的前提來用,而沒有展開它的來處。於是“閨蜜情”更像一個被預設的前提,而非一段被完整講述的情誼,這是影片在結構上的一處留白。
遷徙者眼中的上海
在上海取景的故事,繞不開一個拍攝對象:城市空間本身。銀幕上的上海,是偏重寫實,還是偏重感性,取決於題材與創作者的取捨。即便同為現實題材,《我不是藥神》裏的上海與《愛情神話》裏的上海,也判若兩城。
從上海電影的空間處理看,有的電影把故事安放在具有上海地域特徵的建築裏,如《愛情神話》中的老洋房,連同住在其中的那些人;有的則以地標外景為舞臺,或將室內與室外打通,作綜合的呈現。偏重寫實的作品,往往需要一個高密度、可棲居的生活空間,作為人物生活的場景,同時把上海的外部景致吸納進來。《活色生香》的特殊,在於主角寶梅沒有固定的住所:因此室內的空間是流動的,隨她一次次遷居、看房而不斷變換。寶梅在一個個房間裏輾轉遷徙、暫時落腳,生活也被切成一座座互不相連的空間。她和閨蜜們聚會的空間是穩定的,似乎具有某種永恒性;和男性相處的空間,卻始終在變化,隨時可以改變。
鏡頭對上海的表現,最見功力的一筆,是寶梅離開老羅家後短租下的那間二樓小屋:上海市中心的老房子,夜裏隔著窗望見霓虹;正是這盞霓虹,成了她與許文斌戀情的起筆,陽臺上的一段對話,被引向《羅密歐與朱麗葉》。這是全片少有的一處,讓空間真正參與了情感表達。
因為寶梅始終是個遷徙者,她與上海空間的關係,既親密又疏離:她熟悉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每一間租過的房,卻不在任何一處真正落地。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很難靠恒定、平實的鏡頭一路拍到底。但《活色生香》的拍法偏于傳統和平實,也因此缺了一點電影化的“活色生香”:上海的質感,或可用一種屬於遷徙者的、富有想像力的目光來補足。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電影與電視係副教授崔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