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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眉》:在歷史的斜坡上“畫心”
2026-10-15 09:34:23來源:北京青年報編輯:武若曦

  秋分寒露之際,北京人藝劇目《畫眉》接連演出15場。《畫眉》由苑彬編劇、楊佳音執導,對戰國名將吳起“殺妻拜將”的歷史典故進行戲劇演繹。該劇通過七個人物織就時代之網,撕開歷史一角,交織閨房柔情、沙場血腥與政壇詭譎。

  為吳起裝扮,為思姜“命名”

  舞臺之上,逆光之下,舞臺最前面的是一個立體剪裁“人臺”(又稱試衣模特、立裁模特、包布模特等)——吳起之妻齊女,沒有面目,沒有姓氏,孤零零站立。七名成衣匠同問“她是誰”,全場靜默。他們回眸史書上寥寥數語的往事,為吳妻起名“思姜”,並賦予她再婚的經歷和從不認命、敢於先“賭運”再“賭命”的個性。

  話劇《畫眉》化用了《漢書·張敞傳》中西漢名臣張敞因畫眉而被彈劾、終不得重用的典故。劇中,思姜因戰亂斷眉,吳起愛妻心切,在冬夜用木炭畫眉。歷史上的吳起,與春秋時期的兵聖孫武並稱“孫吳”,載入《史記·孫子吳起列傳》。他生於亂世,逃出衛國,出仕魯國,以兵家之智、變法之銳,攪動時代風雲。而吳起最終“殺妻奪權”“刻薄寡恩”直至顛沛流離于魯、魏、楚三國的背後,有何隱情?魯穆公“亂世用之,治世殺之”,循吏公儀休老成謀國;同窗公叔則從舉薦到舉報,與吳起關係有如韓非與李斯、孫臏與龐涓,各具戲劇張力。

  《畫眉》曾于2015年首登北京人藝舞臺、2017年再演。彼時舞臺上臥榻、銅鏡、跪坐皆如處戰國,檀香嫋嫋、古琴繞桌的舞美設計簡約,側重古裝古事、古意古韻。新版《畫眉》打破原劇線性敘述結構,改由七個古今角色切換完成多重敘事嵌套,融合傳統戲曲敘事智慧與現代話劇間離效果,轉為充滿假定性、象徵性的歷史藝術表達。

  新版開場是“製衣廠奇妙夜”,老廠裏身穿現代工服的製衣匠們深夜閒聊,揭開歷史褶皺。當演員李紫瑞戴上頭冠的那一刻,一秒入戲,從局外人變成戲中人,成為白衣書生吳起,隨即受封將軍、承接官帽,可謂銳不可當。從粗布裋(shù)褐到將軍鎧甲,再到心心念念的相邦朝服,衣冠越華貴,人越身不由己,被慾望裹挾,為名利駕馭。他恃才傲物,戲弄權臣,變法革新,被人忌憚。戰國風雲又起,亂世離散,名將在“朝臣”與“夫君”雙重身份間掙扎。後半段更有深度,令人在“戲中戲”評述思姜時反思戲文與史書的真假,重新打磨的結尾更為清晰深刻。

  打撈歷史縫隙裏藏著的柔情

  楊懿飾演的思姜,在書生吳起高談理想抱負時,她認為“吃飯就是天大的事”,陪他度過人生低谷,用一餐一飯溫暖戰國風雪裏的這間陋室,又在將軍吳起被慾望裹挾迷茫時説“總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她把人物的苦難藏起來,不是被動犧牲的悲情客體,而是堅韌主動選擇玉碎。而魯穆公端坐高臺,只求保住王位與冠冕。演員朱曉鵬通過肢體語言展現樊哲因循守舊、畫眉遭辱後的小肚雞腸。話劇鋪展每個人的無奈、算計、身不由己,讓我們看懂戰國“禮崩樂壞”造就的悲劇。

  斑駁立鏡,滿臺衣冠。人臺推來推去,宛如戰局中的千軍萬馬,或是棋盤上被操縱的棋子。吳起與思姜的家中對手戲,以一束柔和暖調光與細膩音色烘托情感空間;而表現外部權謀殺伐則滿臺人偶、光色冷調;朝堂段落加入低沉的金屬敲擊聲,與金色朝服呼應。舞臺後方的Z字形階梯,構成高低錯落的後景,迅疾切換溫情家室、凶險朝堂、荒寒郊野、亂世征伐等不同場景,便於強化戲劇行動,也形塑命運的拐點與歷史的斜坡。

  導演楊佳音表示,歷史是一面照見現實的鏡子,能映照出生活中未曾觸及的角落,這一版《畫眉》希冀打撈歷史縫隙裏藏著的柔情。從提筆畫眉到提劍殺妻,從曠世深情到權迷心竅,令人喟然長嘆。但吳起真的傻到以殺妻出將入相嗎?黛石柔情變為刀刃向內,這不是末路英雄的性格悲劇,而是儒法兵術的百家爭鳴,是魔性與人性的較量,是帝王之術的兵不血刃,是兔死狗烹的寓言。棄儒學兵的吳起,針對貴族進行改革,削奪世卿世祿兵權,並且揚言“凡忠必愚”,而魯穆公、公儀休、公叔、樊哲等共同構成複雜的權力網絡,令其死無葬身之地。無論選擇公義還是私情,不管剪紅線還是藍線,炸彈都會引爆。

  這些“休娶”都是戲

  “姜”是齊國公族之姓。齊國曾位列春秋五霸,濱海商業文明發達。各國以政治聯姻娶到齊國姜女為榮。《詩經》裏走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莊姜,並有“豈其取妻,必齊之姜”之説。莊姜與其侄女宣姜均遠嫁中原衛國,文姜、夷姜、芮姜、齊姜等均亂世求生。劇組赴山東采風,進一步了解到戰國時期齊國女性擁有一定的經濟獨立和社會地位,甚至在國家法定層面可以離婚三次。劇中的思姜不再是柔弱附屬的古代怨婦,而是勇敢直面時代困境的女性。

  但吳起註定無立錐之地,送飯的思姜最終送命。演員與觀眾共同完成了這場關於“命名”與“看見”的旅程。我們也面臨“吳起式抉擇”,也會如思姜藏鋒守拙,《畫眉》意在畫心。只是全劇開場略顯冗長,軍營將士齊畫眉的橋段略顯戲謔;數個人臺多次出現,且推拉之聲蓋過喧囂眾語,可以優化。

  關於休娶,歷史頗多巧合:《韓非子·外儲説右》記載,吳起利用織布機休妻;《史記·循吏列傳》記載,魯國博士公儀休休妻也與織布機相關,而後世封建統治者將其“拔葵去織”(拔去家中冬葵好菜、燒燬織布機並休妻)標榜為“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這些休娶都是戲,期待未來舞臺上見。(何美 攝影/李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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