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劇《假如我不是嵇康》。劇方供圖
小劇場戲劇在中國已走過四十余載。前不久第三屆全國小劇場戲劇優秀劇目展演落幕,不僅留下了劇目,更讓我們看到這一特殊的舞臺藝術類型的成長軌跡。今天,我們在小劇場,可以看到哪些趨勢與變化?
看到更豐富的舞臺藝術形態。當年,《絕對信號》以“實驗”之名將話劇從大劇場的鏡框式舞台中解放出來,《馬前潑水》讓戲曲這一古老藝術形式在小劇場中找到新的呈現方式,兩部作品開闢的道路一直在延伸。在本屆展演的舞臺上,劇目早已突破話劇與戲曲的二元格局。音樂劇以青春化表達和靈活的時空轉換在小劇場如魚得水,歌舞劇則借助小劇場的親密感實現敘事與抒情的深度融合。藝術形態的豐富性,恰恰印證了小劇場戲劇的精神內核:對既有劇場邊界的不斷突破。
各藝術門類在小劇場空間中再生長。戲曲進入小劇場,重新思考敘事與歌舞的比例關係,在有限空間中尋找更精準的唱念做打和情感爆發點。音樂劇進入小劇場,不得不放棄宏大樂隊和華麗群舞,尋求更依賴演員自身聲樂功力和戲劇張力的表達方式。小劇場如同一面篩子,篩去依賴外部條件支撐的浮華,留下戲劇藝術最本真的內核。這正是小劇場戲劇的重要貢獻——成為不同藝術門類相互碰撞、相互滋養的熔爐,催生新的舞臺語匯。邊界需要突破,本體仍要堅守。本屆展演中的23齣劇目,12齣戲曲涵蓋京昆、越劇、豫劇、粵劇、楚劇多個劇種;其餘11齣話劇、歌舞劇、兒童劇也各具形態,類型跨界,既顯示了小劇場戲劇的豐富生態,又能恪守戲劇本體和劇種底色。
看到更廣闊的創作題材。一是對個體精神世界的深度開掘。本屆展演中多部作品將鏡頭對準當代人的精神處境,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與和解,如《重返三岔口》中三位老友對歷史慾望的袒露,《提給自己的問題》搭建了渴望被看見的年輕博主與錙銖必較的嚴謹學者在虛幻時空的相遇。在小劇場,一個眼神的遊移、一次呼吸的停頓都足以構成戲劇行動,這使得那些關於“內心”的故事獲得了被講述的可能。小劇場戲劇正在成為當代人精神世界的顯微鏡。二是對歷史與經典的重述。本屆展演中,粵劇《骷髏嘆》、越劇《假如我不是嵇康》、音樂劇《貂蟬,你在想什麼》等多部作品以當代視角重訪歷史人物與經典文本,在歷史的縫隙中尋找與當下的對話可能。三是對社會現實的回應。本屆展演中不少創作者將目光投向科技倫理、代際關係等當下議題,體現了小劇場戲劇介入現實的自覺。小劇場對現實的回應往往不是宏觀的社會分析,而是從個體的切身體驗出發。這種以小見大的題材處理方式,恰是優勢所在。
看到更豐富的戲劇風格類型。本屆展演中,我們既能看到《方寸間》這類極具實驗精神的先鋒戲劇,也能看到像《媽媽的味道》那樣回歸文本的質樸敘述;既有融合多媒體技術的跨媒介劇場,也有近乎黑白水墨的極簡主義表達。此外,很多作品打破傳統觀演界限,將觀眾納入戲劇行動之中,這種風格類型的豐富性,正是小劇場活力的最好證明。
在為小劇場戲劇的繁榮感到欣喜的同時,也要平衡好當下小劇場創演中的幾組關係:一是題材的寬與窄。儘管小劇場在題材開拓上功不可沒,但縱觀近幾年來的劇目創作,仍能感受到某種“安全區”的存在。大量作品集中在都市情感、青春成長、經典改編等相對穩妥的領域。小劇場不應放棄其作為社會敏感神經的銳度。二是風格的悲與喜。很多小劇場劇目注重個體心靈在極端情境中的掙扎、撕扯和抉擇,而這種創作主題的舞臺展現更傾向於悲劇表達,甚至有的為賦新詞強説愁。“靈魂叩問”“精神思辨”“生死問答”這些小劇場戲劇的關鍵詞,不僅適用於悲劇,也同樣適用於喜劇。三是人才的去與留。小劇場固然是青年戲劇人的搖籃,但搖籃之後的路在何方?無須諱言,小劇場戲劇成本低,但創作者的酬勞也少,不少青年創作者往往在完成一兩部令人眼前一亮的小劇場作品後,便會進軍大劇場。於是,小劇場成為“跳板”而非“歸宿”。我們需要更多願意將小劇場作為長期創作陣地的戲劇工作者。
“小”,同樣意味著視角的獨特、表達的暢快、思考的鋒利。期待小劇場繼續做戲劇藝術的“神經末梢”,敏銳感知時代的體溫與痛感,在擁抱市場的同時不丟失創新的基因,在走向成熟的同時不消磨實驗的銳氣。
(作者為中國戲曲學院教授趙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