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視頻播客圈,越來越像一檔大型接力綜藝。魯豫對談papi醬,papi醬對談姜思達,姜思達又對談簡裏裏。採訪者和受訪者“轉場互訪”,今天提問的人,明天回答問題,講述自己的童年、事業和人生困惑。與此同時,李誕開了《互相關注》,易立競推出《言外之易》,劉戀有了《姐姐快醒醒》,鳥鳥也加入了對談。越來越多原本坐在嘉賓席上的人,開始搬來桌椅、架起麥克風,經營自己的視頻播客。
起初,這種身份互換確實很有看頭。習慣提問的人,輪到自己回答時未必從容;擅長替別人分析人生的人,聊起自己的生活,也有解不開的難題;同一個人坐到不同的主播面前,往往會展現出不同的面貌。但看得多了,新鮮感會慢慢消退。有些嘉賓的成長經歷,觀眾已經聽過好幾個版本;事業低谷、家庭關係、自我成長,換個節目又能重新聊上一遍。主持人換了,布景換了,話題似乎也換了,但故事還是那些故事,連某些人生感悟都越來越耳熟。
於是,一個有意思的反差出現了:視頻播客越來越熱鬧,內容看上去越來越豐富,觀眾能夠接觸到的新鮮人物和人生經驗卻未必隨之增加。用網友的話説,所有人採訪所有人,最後剩下的還是那幾個人。



講述與傾聽的“耐心”
該給誰?
視頻播客的走紅,原本承載著一種期待。在短視頻不斷壓縮表達時間的環境裏,長達一兩個小時,甚至三四個小時的對談,重新給了人們耐心講述和認真傾聽的機會。一個複雜的人,不必被濃縮成幾句標簽式介紹;一段漫長的經歷,也不必為了製造戲劇衝突而被剪成幾十秒的故事。尤其是那些很少有機會出現在大眾媒體中的普通人,他們的經歷未必驚天動地,卻可能為我們共同面對的生活難題提供不同的解題思路。
然而,製作內容的技術門檻降低了,並不意味著獲得關注的門檻也隨之降低。對視頻播客來説,嘉賓不僅要有故事,還得能講好故事;不僅要言之有物,還要具備一定的鏡頭表現力。相比之下,邀請一位已經擁有知名度、熟悉鏡頭又擅長表達的公眾人物,顯然比挖掘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更穩妥。
從製作方的角度看,這樣的選擇無可厚非。但當越來越多節目都遵循類似的選擇標準,嘉賓名單也難免越來越趨同。
節目走多遠
看朋友圈有多大?
這種情況下,視頻播客尤其需要依賴人際關係。尤其當嘉賓是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公眾人物時,一場正式採訪意味著公開個人經歷和觀點,也意味著承擔相應的表達風險。對方會問到什麼問題、這場採訪有什麼價值、主持人是否值得信任,這些都是嘉賓需要考慮的問題。
但如果邀請來自朋友,事情就簡單了許多。雙方不必經歷漫長的相互試探,就可以自然地進入話題。一個眼神、一句玩笑,甚至某段只有彼此知道的往事,都可能讓對話突然變得生動起來。
從這個意義上講,播客的最小生産單位,似乎可以不是內容,而是關係了。主持人與嘉賓之間原本存在的信任,被轉化成了對話的基礎;他們的共同經歷、知識背景和社交經驗,又成為可以不斷挖掘的內容資源。
這種生産方式還有一個特點:它很容易沿著人際關係繼續擴展。最典型的就是今年年初火遍全網的papi醬的《熱烈歡迎》,戴軍上節目,拉來了李靜,李靜拉來了瞿穎,還“選送了”孫浩……憑藉內推接龍,新的合作不斷發生。
但它同樣意味著,一檔節目能把觀眾帶到多遠的地方,在一定程度上取決於主持人的社交網絡“朋友圈”能夠延伸多遠。於是,很多節目到頭來只是在幾個相互連接的社交圈裏穿梭。
聊得投機沒問題
但新鮮感何處尋?
熟悉的對談也有副作用。兩個人彼此太了解,很容易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主持人知道嘉賓不喜歡談什麼,嘉賓也知道主持人欣賞什麼。某些觀點不必解釋,某些分歧無需展開,有些話只説到一半,對方已經開始頻頻點頭。整場節目進行得非常順暢。大家談笑風生,時不時感慨一句“我太懂你了”。兩三個小時過去,雙方都很盡興,觀眾也仿佛見證了一場溫暖的老友聚會。可回頭細品又會疑惑:這場對話究竟帶來了什麼新內容?
當然,視頻訪談不必劍拔弩張,主持人也無須時刻質疑嘉賓。但熟人之間的信任與默契,最有價值的地方,或許不是讓雙方永遠聊得舒服,而是讓他們偶爾“越界”觸碰那些不太容易向外人講述的經歷,甚至談論一些不那麼舒服的問題。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人才能逐漸展現出立體複雜的面向。
比嘉賓重復更難察覺的是問題重復
同一批人在不同的節目裏反復出現,也會帶來另一種問題。
一個人第一次談起自己的失敗,可能還帶著猶豫,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當年的決定。第二次,他找到了一些原因。第三次,他逐漸總結出了經驗。等到下一次,這段經歷可能已經擁有完整的起承轉合、恰到好處的節奏停頓,以及一句頗有傳播潛力的結尾。這未必意味著講述者不夠真誠。只是,在一次次回顧中,原本充滿偶然、混亂和難以解釋之處的生命經驗,逐漸被整理成了一個有條有理的故事。
但生活本身,通常不會如此整齊。有些決定不過是一時衝動,有些成功真的只是碰上了風口,有些失敗並沒有帶來成長,有些傷害至今也找不到解釋。如果呈現在鏡頭前的人生,總是有因有果、規律有序,連遺憾都能總結出幾條寶貴經驗,那樣的節目會更像一盆精心修剪過的盆景。
當然,這種重復也不能完全歸咎於嘉賓。因為不同節目的主持人,常常在問相似的問題。談童年,繞不開原生家庭;談事業,少不了人生低谷;談感情,容易走向自我和解;談年齡,又要討論如何不再在意外界的評價……
主持人換了,嘉賓換了,問題的框架卻未必發生多大變化。這就使得很多視頻播客出現了一種微妙的同質化:不僅同一批人在反復講述自己的故事,不同的人也越來越習慣用相似的方式解釋各自的人生。節目越做越多,內核卻越講越像。
“熟人”可以是對話起點
卻不該成為邊界
當然,熟悉的面孔和故事反復出現,並不意味著視頻播客已經陷入審美疲勞。熟人之間的默契、共同經歷和自然流露的情緒,本來就是這類節目的魅力所在。有時候,老朋友一句不經意的追問,反而能帶出正式採訪難以觸及的故事。
但如果視頻播客只是讓熟悉的人重復熟悉的套路,這種魅力恐怕也會逐漸消退。畢竟,長談最迷人的地方,不只是讓一個人有機會充分講述自己,更在於它為交流留下了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對話有可能走向雙方都未曾預料的地方。觀眾願意花上幾個小時傾聽,也不只是為了獲得共鳴。人們還期待借此了解那些不曾接觸的生活,發現熟悉的人身上不為人知的一面,甚至聽到一些與自己原有認知不同的聲音。 文/于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