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關注度下開播的現代偶像劇（簡稱“現偶劇”）《無可替代》，陷入了懸浮爭議。這部劇由魏大勳、趙今麥主演，目前已完播，雲合最高單日市佔率（注：雲合市佔率是雲合數據發佈的劇集市場份額指標）卻僅為11.7%。

　　回看上月市場表現最好的現偶劇，是井柏然、孫千主演的《早春晴朗》。同為職場情感劇，同樣是講述初入職場的小城女孩與業內高層精英的戀愛故事，《早春晴朗》以雲合最高單日市佔率40.3%的亮眼成績收官，雖然其豆瓣評分僅為6.7。

　　市場熱度與口碑嚴重不匹配的問題，近年來在現偶劇賽道愈發嚴重。現偶拍職場情感劇，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寶寶職場”不講邏輯

　　今年夏天的一個電視劇行業論壇上，古偶劇《逐玉》的製片人説了這樣一段話：

　　“拍《逐玉》的時候，我問導演你究竟是要做什麼，是要講愛情還是要講權謀。他説咱倆就講好愛情、把CP講明白就行了，其他比如説戰爭戲、一些爭權奪利的戲，可以不需要講太多的邏輯。”

　　這番話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議，“逐玉導演 戰爭戲不需要邏輯”的話題衝上熱搜。這種將故事邏輯讓位於愛情的做法，短期內或可收割市場熱度；長期來看，對劇集類型的傷害則不可避免。評論區叫苦不迭，“難怪現在很多人不愛看長劇了。”觀眾苦“只賣CP、不講邏輯”的偶像劇已久。古偶劇是如此，現偶劇也是如此。

　　如果説古偶劇是陷入“寶寶權謀”（注：近兩年觀眾吐槽古裝劇的流行梗，指權謀戲寫得像小孩過家家，邏輯漏洞百齣）的漩渦，那麼現偶劇則呈現了“寶寶職場”的詭異形態。

　　《早春晴朗》構築了一個“2010年代的北京圖景”。東北姑娘尚之桃（孫千 飾）大學畢業後加入北漂大軍，雖然本科是“雙非”院校，但恰好趕上公司的“多元化用人新規”，又合人力資源總監的眼緣兒，因此幸運地入職了國際頭部的廣告公司。在這裡，她與總監欒念（井柏然 飾）産生了雙向crush（指快速而強烈的心動），併發展出一段隱秘的地下戀愛。

　　這部劇愛情線的曖昧拉扯令觀眾上頭，但職場線的細節不能細想：業內頂級公司招人，不僅面試環節簡單草率，還只招了尚之桃一個；欒念對尚之桃脫口而出的廣告用語，不過是大學課本裏的基礎詞彙；尚之桃會用Excel公式，就令同事刮目相看……

　　發生於工作環境的情節，真實程度也為了助推男女主感情升溫而大打折扣。尚之桃前往山區拍廣告，偏偏遭遇心懷不軌的村民，偏偏趕上大暴雨，偏偏欒念又因為想見她而空降山區，及時出發去找她；結果偏偏尚之桃無礙，反而救下了差點被落石砸到的欒念……一來二去，兩人各自確定了對對方的好感。

　　《無可替代》則打造了一個與現實有“時差”的爽文職場。

　　“雙非”院校畢業的小城女孩徐遲（趙今麥 飾），為了高薪而進入諮詢行業，意外受到業界精英合夥人葉信之（魏大勳 飾）的點撥，她靠參加業內創意比賽而獲得了進入頂尖諮詢公司的機會。徐遲身上沒有尚之桃的自卑，更像業內異軍突起的紫微星（指代突然爆紅的人物）。這就導致她的晉陞之路雖然看起來很爽，但與觀眾始終“隔著一層”。

　　一方面，徐遲雖然捲入了職場的明爭暗鬥，因為太過耀眼而遭導師背刺，但細品之下導師作為反派的設定卻十分刻板。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創意和情商兼具，不僅輕鬆碾壓資深前輩林瓏（白冰 飾），還成功拿走項目，單打獨鬥。劇中，將林瓏的蠢和壞都歸結為孕期激素不穩定導致的不安全感，且不説孕期職場女性的情緒控制能力是否真的如此低，實習生單獨對接甲方老大已是令人難以置信。

　　另一方面，劇集對諮詢行業的水溫感知與現實情況存在嚴重偏差。從葉信之的履歷能看出，《無可替代》男女主開始發生交集是在2023年前後。劇裏對諮詢行業的定位是高薪精英賽道，而現實裏的諮詢行業早已褪去了精英濾鏡——行情差、時薪低、高透支已成為不少諮詢業內人士的吐槽點。

　　在現實的職場環境下，基層員工即使有不服輸、力爭“無可替代”的心態，往往也帶有同一種底色：疲憊。尤其是在一些充斥著惡性競爭、零和廝殺的行業，濃濃的疲憊感一定是遮不住的。相較之下，女主徐遲每天精神飽滿的勵志狀態，與觀眾的現實感受是有差距的。因而，劇中所呈現的職場，更像另一種有真空感的“寶寶職場”。

　　相愛不好寫，就開始走“捷徑”

　　“寶寶職場”的氾濫，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現偶劇的創作困境——為了給愛情線推進留出空間，為了塑造人物弧光，而讓渡基本的現實邏輯。

　　但現偶劇的創作困境背後可能是當代人在“如何愛”這件事上的精神困惑。社會運行規則、人際模式、生存節奏在過去數十年完成了重構。社會變革的速度遠遠超過了人類精神世界的進化速度。舊時代的價值體系、人際紐帶、生存意義逐漸瓦解，而適配現代社會的精神秩序、穩定歸屬感、人生意義體系又尚未成型。

　　這就至少導致了兩方面後果：一是個體生存原子化；二是愛情的新腳本仍未建立。在人際關係日漸疏離的情況下，真誠、穩定的親密關係變得不易獲得。近日互聯網上有一篇熱帖，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大城市的親密關係困境：“戀愛總有一股淡淡的二婚味兒，每個人都跟離過婚一樣，all in（全情投入）也all（全情）不動……”

　　這也成為愛情劇的創作難點：如何寫好兩個陌生的成年人自然地相愛，寫他們真誠地欣賞彼此，産生穩定的親密聯結，並且讓觀眾相信他們是真的相愛。學者沈奕斐認為，現代愛情存在“舊腳本”和“新腳本”，“壓縮的現代化”導致拿著不同愛情腳本的人，共存于同一個社會環境裏。這種矛盾心理體現在劇作裏，就是愛情故事舊套路的失靈，而新腳本又無法在觀眾中達成多數認同。

　　當相愛這件事越來越不好寫，現偶劇就沿著兩條“捷徑”越走越遠。

　　第一條路是疊加多重網文套路設定。近年比較常見的套路，包括先婚後愛、破鏡重圓、青梅竹馬等。

　　先婚後愛，讓男女主的社會關係先於情感關係，因為錯位而帶來情感張力。講述銀行職員與手工匠人閃婚閃離愛情故事的《最食人間煙火色》，在豆瓣上獲得了7.6分。不過，閃婚設定隨著被短劇氾濫使用，而在長劇裏的比重逐漸降低。

　　但這種讓男女主儘快擁有共享生活空間的設定，通常有另一層偽裝：合租室友。“先同居後相愛”，既解決了先婚後愛的設定氾濫問題，又給了男女主被強行綁定、互相熟悉的理由。今年的《愛情有煙火》，就是同時失戀失業的滬漂女孩，與投行精英合租，發生了愛情；《你也有今天》中，新人律師因為不靠譜的房東，而與“業界毒瘤”上司合租。

　　破鏡重圓的男女主，羈絆通常緣起于少年時代，在輕熟的年紀再續前緣。《冬至》中，麻醉科醫生與分手八年的刑警前男友，因為案件而重新發生交集；《難哄》中，高中有過感情誤會的男女主，成年後因為合租而逐漸解開心結。

　　青梅竹馬不僅可以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也可以是兒時就見過面的緣分。它可以衍變為多種形態。《野狗骨頭》《雙軌》的男女主都是在重組家庭一起長大的兄妹；《偷偷藏不住》的女主在少女時期就開始暗戀哥哥的朋友。

　　第二條路是在愛情題材上疊加平行類型。

　　比如愛情+行業，即行業情感劇。這是現偶劇較為常見的取材方式。似乎只要劇中對行業的描述足夠專業，男女主的愛情就足夠真實。比如《無可替代》立足2023年左右的諮詢業，《早春晴朗》聚焦2010年代的廣告業。

　　2024年播出的《私藏浪漫》是疊加多重網文設定、行業類型的集大成者。這部劇的男女主是久別重逢的同學，陰差陽錯之下同時擁有了同事和新婚夫妻的雙重關係。兩人都在銀行工作，由於銀行規定，兩人不得不開啟辦公室隱婚生活。在社交媒體上，許多銀行人對其的評價都是“很假”“銀行人完全看不下去”，但在其他多重言情套路設定的輔助下，《私藏浪漫》在豆瓣還是拿下了7.1分。

　　再比如，愛情+救援，即救援情感劇。在大約2021-2024年期間，救援情感劇十分流行。《你是我的城池營壘》（豆瓣7.2分）用刑警與醫生的愛情故事打響救援情感劇第一槍；《你好，火焰藍》（豆瓣5.0分）是消防員與急診科醫生相戀；《追光者》（豆瓣未開分）是律師與醫生；《照亮你》（豆瓣6.5分）是消防員與記者；《他從火光中走來》（豆瓣7.0分）是消防員與舞蹈演員；《白色橄欖樹》（豆瓣5.3分）是女記者與華裔爆破工程師……

　　救援情感劇曾試圖以主角職業的神聖感來書寫愛情的純粹，但從劇集品質和觀眾口碑反饋來看，這一類型故事趨於同質化，救援和愛情，哪樣都沒寫好。

　　還有愛情+懸疑，即懸疑/刑偵情感劇。《鋼鐵森林》的三位主角分別是犯罪心理學教授、刑事偵查員、臥底特情警員。《冬至》不止有破鏡重圓，還有男女主一起偵破連環殺人案的情節。

　　從近年現偶劇的發展趨勢，不難看出現偶劇的具體困境：愛情新腳本無法立足，無論是疊加言情套路還是平行類型，都會顯得疲軟。“寶寶職場”的鬧劇或許就源於此。

　　觀眾想看什麼樣的職場愛情

　　職場愛情劇的出路在哪？對於隔行看劇的觀眾來説，可以不深究專業術語，也可以不堆砌精英人設，但底層情感邏輯應當符合大多數人的上班體驗。

　　國內也有好的職場愛情劇，就比如蔡文靜、韓東君主演的《裝腔啟示錄》。這部劇在2023年播出時就以豆瓣8.2的高分成為黑馬。劇中女主唐影（蔡文靜 飾）是紅圈所（一般指中國最頂尖的律所）律師，男主許子詮（韓東君 飾）是投行精英。雖然職業很高大上，但劇中著重刻畫了打工人的接地氣日常：工作中領導出現低級錯誤時，下屬如何不動聲色地背鍋；出差給同事帶回伴手禮，卻被人遺忘在工位，失落過後如何收場；趕著加班還要幫上司帶咖啡時，那種被瑣事擠壓的跼踀……唐影和許子詮雖然在大都市裏時常努力“裝腔”，但其實仍然掩蓋不住熬夜加班後的疲憊。觀眾雖然沒進過“紅圈所”和投行，但“人前死撐、人後落寞”的狀態，誰沒體會過呢？

　　豆瓣評分8.1的《我可能遇到了救星》，長尾效應延續至今，也是因為其中對女主葉時藍（梁潔 飾）的打工人形象刻畫得十分生動。儘管這也是一個可以用“霸道總裁愛上我”來概括的故事，但女主還是需要面臨打工人的真實處境。每天背著9.9元帆布袋上班的兒科醫生葉時藍，面對新任院長陸昭西為自己出頭，她沒有灰姑娘被王子拯救的喜悅，而是為得罪同事、謠言風雨而擔憂。

　　想寫好愛情，應先寫好人。想寫好人，應先寫好人所面臨的處境。脫離真實處境而塑造的愛情故事，無異於空中樓閣，只會越來越透支觀眾的信任。（趙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