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一江春水向東流》劇照 王小京攝

　　今年國慶期間，我有幸觀看了2026國家大劇院國際戲劇季重磅新創話劇《一江春水向東流》。初見劇名，便知曉它脫胎于家喻戶曉的經典老電影，自帶歲月厚度與國民記憶。然而當黑白銀幕的陳年往事，被全新解構、重塑、搬上當代舞臺，舊故事煥發新氣質、舊悲劇生出新張力，全新的敘事內容、舞臺形式與觀劇體驗，令人耳目一新、感慨萬千。

　　話劇是一門綜合性極強的舞臺藝術，恰似一席層次豐富的盛宴，燈光舞美、音效調度、群像調度皆為鋪陳；而整臺作品的格局、氣質與高度，終究取決於核心主創。本劇由王斑領銜劇本改編，同時擔任導演和主演，從文本重構、舞臺架構到人物塑造，整部作品都深深鐫刻著他獨到的藝術思考與個人風格。

　　我素來關注王斑的舞臺創作，早年便沉醉於他在《北京人》《雷雨》等經典劇目中的精彩演繹。他臺詞紮實、功底深厚、戲路寬廣，擅長拿捏複雜人性、詮釋矛盾人物，是話劇舞臺上名副其實的實力派、塑造角色的多面手。此番身兼三職打造《一江春水向東流》，更見其多年藝術沉澱後的厚積薄發、守正出新。

　　編 以“兄弟鏡像”叩問人生選擇

　　作為領銜編劇，王斑對原作進行了極具格局的提檔升級。全新的劇本架構刻意塑造張忠良、張忠民一對鏡像人物：他們是亂世之中的兩種人生、兩種靈魂，也是映照時代的兩面鏡子。

　　兄長張忠良的墮落軌跡，被刻畫得極為細膩、真實，令人驚心。他曾親歷淞滬烽火，參加戰地救護隊，在南京城的戰火中九死一生、僥倖脫身，一路顛沛流亡至陪都重慶。本應身負家國血淚、胸懷抗日壯志，浴火重生、矢志報國；可殘酷的戰火嚇破了他的膽，苦難沒有淬煉他的骨氣，反而磨掉了他的良知與底線。抵達大後方後，他畏戰避世、貪圖安逸，依附權貴、曲意逢迎，以投機手段換取庇護與富貴，在紙醉金迷中茍且偷生，一頭扎進當時社會所謂“前方吃緊、後方緊吃”的亂世浮華，徹底沉淪于奢靡享樂的溫柔陷阱。待到上海解放、時局更迭，山河重歸安寧，他心中毫無對母親、妻兒的愧疚與牽掛，不念歸家、不思團聚，依舊週旋游離在王麗珍、何文艷兩位女性之間，貪戀富貴、耽于享樂、執迷浮華，一步步淪為時代的懦夫、人性的逃兵。

　　更見編劇匠心的是，劇本在素芬絕望投江、悲劇終局之後，特意為張忠良增設大段獨白，字字句句，似是自我辯解，又似遲來懺悔，亦似對命運、對時代、對本心的無盡叩問。獨白綿長糾結、虛實交織，把人物內心的掙扎、虛偽、僥倖與荒蕪層層剖開，讓觀眾看見：他的痛苦並非全然由時代虧欠，更是良知失守、人格崩塌所致。

　　與之鮮明對照的，是張忠良的弟弟張忠民。話劇大幅拓展抗戰歷史敘事，增加張忠民的戲份，讓整部作品跳出原版電影相對單一的家庭悲情、個人命運敘事，昇華為家國並置、小我與大我對照的宏大敘事。山河破碎之際，他毅然奔赴前線、挺身報國，以青春赴家國、以熱血衛山河，是危難時刻挺身而出、鐵骨錚錚的抗日誌士。尤為難得的是，劇本深度延展、具象化了張忠民與婉華純真堅貞的愛情與生命選擇，以正向、溫暖、擔當的人生底色，適度平衡了素芬一生坎坷、孤苦無依的悲劇宿命。也正因有忠民這份正直善良與家國擔當，觀眾心中得以慰藉：可憐的抗兒雖失父愛、歷經磨難，卻有正直剛毅的叔叔托舉守護，他的前路終有光亮，來日尚可期待。

　　兄弟二人，一勇一怯、一忠一私、一擔當一沉淪，完美映照出抗戰亂世之中，國人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與人生抉擇，讓整部劇的人性衝突、時代思辨愈發深刻。透過兄弟二人截然不同的命運軌跡，劇本還揭示出深沉的人生叩問：當一個人徹底丟掉家國情懷、摒棄仁義底線，極端追逐個人安逸與所謂幸福，便極易走向人格異化。沒有家國擔當，便難有坦蕩風骨、昂揚格局，內心只會堆滿私欲、怯懦與荒蕪，一生愁緒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盡、無休無止。

　　顯而易見，劇本用力至深處，依然緊扣亙古不變的人性命題：男女情感與道德抉擇。亂世放大人性，苦難照見人品，所有悲歡起落，終究是人格與初心的結果。

　　導 以“一台兩幕”再造舞臺時空

　　作為導演，舞臺調度與藝術創新，更是該劇一大亮點。創作團隊大膽採用“一台兩幕”的創新舞臺結構，將同一個舞臺分割為雙層時空，實現古今對照、虛實交織、雙線並行，既極大擴充了故事容量與敘事層次，又讓舞臺畫面立體豐盈、視覺表達豐富多元。與此同時，劇中巧妙融入舞蹈、變臉等多元藝術元素，以跨界美學烘托時代悲情、映襯人性明暗，深度挖掘人物內心糾葛，讓命運的無力、時代的蒼涼、人性的複雜層層疊加，使得整部劇的悲劇底色愈發濃郁、悲劇意蘊愈發深沉。

　　王斑融合詩化寫實與東方寫意，以現代劇場語匯重構經典，時空流轉自如、明暗對比強烈：一邊是前線烽火流離、蒼生泣血，一邊是後方奢靡浮華、醉生夢死。一江春水東流不息，流盡亂世血淚，載盡人間浮沉。

　　演 完整立體呈現人物巨變

　　作為演員，王斑對張忠良的塑造尤其出彩——他跳出臉譜化的善惡評判，完整地呈現了一個普通人從淳樸青年到懦弱投機者、從心懷熱血到良知泯滅的漸變崩塌過程。軟弱、僥倖、虛榮、自私、茍且，層層遞進、絲絲入扣；可憎處令人扼腕，可悲處令人嘆息，讓這個人物真正立得住、經得起品、耐得住思。

　　本輪大戲群星薈萃、陣容過硬，曾黎、于明加、程莉莎、丁勇岱等一眾實力派演員同臺獻藝，人人演技在線、個個功底紮實。他們以精準細膩的舞臺表達，塑造出性格鮮明、立體真實的人物群像，將亂世眾生的悲歡、掙扎、無奈與貪念演繹得入木三分，為整部作品撐起飽滿紮實的表演質感。

　　可以説，老版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是影史不朽經典；這部新編話劇《一江春水向東流》，已經具備成為當代舞臺新經典的潛質。舊魂猶在、新意十足，既守得住原作精神，又撐得起時代新解。

　　縱觀王斑的藝術之路，此番三職一身、令人耳目一新的實踐，印證了“演而優則導，演而優則編”的厚積薄發。數十年舞臺淬煉，默默深耕，多年磨礪，終由一位優秀演員，成長為兼具表演功力、文本功力與開闊格局的成熟舞臺創作者。

　　春水東流無盡，千古一問迴響：問君能有幾多愁？家國破碎之愁，骨肉離散之愁，良知沉淪之愁，都隨一江春水滾滾向東。回望這段歲月，這部話劇留給今天觀眾最重要的啟示是：時代洪流永遠都在，而人永遠擁有選擇。

　　（作者為北京市朝陽區作家協會副主席張建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