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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世佳讓布萊希特“長子”重新被看見 《詩人之死》亮相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
2026-10-20 09:24:29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詩人之死》完成本輪上海站演出的最後一場。(演出方供圖)

  演出後的後臺,金世佳正側著身子衝臉,舞臺上沾的藍染料順著水流化開。見有人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很快,洗把臉就好。”剛走下《詩人之死》舞臺的他,和臺上那個在實體與影像間切換、在巴爾與布萊希特之間遊走的演員,像是兩個人。

  前天下午,黃浦文化中心·大上海劇場,第25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參演劇目《詩人之死》完成本輪上海站演出的最後一場。鏡框式舞臺被切割成冷靜的上下兩層:下方是純藍幕布演區,沒有實景;上方懸著一塊電子屏,以實時影像同步捕捉著舞臺上的一切。“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因為大多數人恐怕從來沒有聽説過布萊希特的第一部作品……”大幕拉開時,金世佳走到臺前,直接以第三視角開口,向觀眾介紹布萊希特與他的戲劇體系。

  不被認可的“長子”:布萊希特首作的“重生”

  《詩人之死》的底本,是布萊希特在1918年寫下的人生首部劇作《巴爾》。那一年他只有20歲,尚未提出後來影響全世界的“間離效果”。戰地醫院的服役經歷、一戰末期歐洲社會秩序崩塌,讓他在書桌前塑造出了巴爾——一個酗酒、縱欲、憤世嫉俗,拒絕被社會收編,甚至親手殺害友人的詩人。布萊希特從未將這個角色包裝成被誤解的反英雄,而是“把他當作一種不帶道德包袱的力量,將他赤裸地呈現在觀眾眼前”。

  在此後漫長的創作生涯裏,布萊希特不斷重寫這部作品,反復推翻、反復打磨,卻始終對它不甚滿意。在金世佳心裏,這個不被作者本人認可的角色,更像布萊希特的“第一個孩子”:“他後面還有很多孩子,很多都功成名就,但《巴爾》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從他出生開始,父親就一直在否定他,説這‘不夠布萊希特’,是一個失敗的作品。”當布萊希特後期的經典劇作被全世界反復上演、奉為圭臬時,這個“長子”卻一直站在原點。

  一百多年後的今天,愛爾蘭正點劇團與北京當代話劇團,給了這個不被認可的孩子以新面貌站上臺的機會。解決方案很“勇敢”:要演巴爾,就先“取消”他。每當巴爾説出逾越常規的言論、做出衝破邊界的舉動,上方螢幕裏實時拍攝的他的面孔,會瞬間被打上馬賽克、消去聲音。舞臺上真實的演員還在繼續表演,螢幕裏的形象卻已經被模糊、被噤聲、被抹除。觀眾的視線被迫在實體表演與虛擬影像之間來回跳轉,永遠無法安然地“入戲”,永遠無法順理成章地共情角色的喜怒哀樂——這恰恰是布萊希特“間離效果”的當代表達。

  在金世佳看來,《詩人之死》首先要做的,是用觀眾不常見的形式打破既定的觀劇經驗,再把思考的空間交給每個人。“最重要的不是看懂故事,而是能從中學到點東西”,但這種教益從來不是演員站在臺上説教,而是觀眾從每個細節、每個角色身上,讀出屬於自己的答案。

  往回走,往嚴肅戲劇深處走

  出演《詩人之死》,對金世佳來説更像是一場順理成章的相遇,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作為演員本來就對布萊希特的名字很熟悉,但對於他到底做過什麼,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人其實是很陌生的。”一多半是抱著學習的心態,他接住了這個被忽略的“孩子”。

  早年一部《愛情公寓》讓金世佳被觀眾熟知,而在《獵罪圖鑒》《問心》裏他不斷突破形象,“較真”地完成一次次角色突破。但少有人留意,話劇舞臺始終是他創作裏重要的一條線。

  這不是金世佳第一次觸碰這類厚重、思辨、在當下市場裏並不算討巧的嚴肅戲劇。他創辦的尤古立劇團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加繆的《卡利古拉》,後來又推出改編自魯迅《吶喊》的《嘗試集》,金世佳兼任導演與主演。從加繆到魯迅,再到布萊希特,他選的戲,似乎總在往回走,往人少的地方走。

  “因為我覺得沒有很多人在做這件事了。”金世佳説得很坦誠。當下的舞臺上,輕鬆的、娛樂性的作品永遠最受歡迎,他並不排斥這類創作,卻始終覺得嚴肅戲劇是戲劇長河裏非常重要的脈絡。“如果在中國沒有人做嚴肅戲劇了,那對於中國觀眾是巨大的損失。”

  這種“往回走”的選擇,不只體現在選戲上。正值演藝生涯的成熟階段,金世佳選擇回到上海戲劇學院,攻讀表導演創作方向的博士。外界會把這解讀為演員的“轉型”,但對他而言,動因很簡單:對自己的不滿足。“覺得自己不夠好,還想更好。”每次演完一部戲,過段時間回頭看,他總覺得還有更好的處理方式;讀到某本書裏的某段話,他會懊惱怎麼沒早一點看到,沒能用到戲裏。這種持續的自我不滿,推著金世佳重新做回學生,回到課堂裏,看同學們排戲,聽老師們講課,重新建立自己和戲劇最本真的連接。

  劇中的巴爾最恐懼的是被人遺忘,這份恐懼背後,藏著後來被存在主義深入探討的命題:人的一生到底有什麼意義?誰會記得我們?金世佳對此的答案十分冷靜:“我們每個人都會被這個世界所遺忘,這是百分百的。”很多演員總希望留下幾部傳世的作品,被觀眾長久地記得。但金世佳不這麼想。他不追求被人記住,也不會為了別人的認可而變得更好。對他來説,表演就像運動員跑步,“我就想跑得更快一點,沒有更多的考慮”。

  採訪過後,金世佳穿著日常的背心短褲,和工作人員打了個招呼就走了,和散場的觀眾沒什麼兩樣。但這一天,那個不被認可的布萊希特“長子”,在上海的舞臺上被重新看見。而重新塑造它的金世佳,也依舊在往嚴肅戲劇的深處,慢慢走。(記者 臧韻傑 實習生 趙何沐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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