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狂人日記》劇照 于果攝

　　由格魯吉亞國寶級導演萊文·祖拉澤執導的戲劇《狂人日記》，改編自俄國文豪果戈裏的同名原著，魯迅先生名作《狂人日記》的靈感之一也來自這部小説。因此，該劇被邀請來中國演出時，中國觀眾帶著魯迅文本形成的閱讀記憶，對“人被誰吃掉了”這個問題的思考，可能成為觀看這部話劇獨有的視角。

　　故事的主人公波普裏希欽是一位職場小人物。原著小説中，他幻想自己追求部長的女兒；話劇則改編為他無可救藥地瘋狂單戀上了一位美麗的女演員，並在現實的重壓下，逐漸產生幻覺……相信這本就是一個足以引起觀眾共鳴的故事，但祖拉澤導演顯然並不滿足，他在圍繞劇情的基礎上，通過將舞臺藝術推向極致的方式，讓極其強大的生命力衝破每一種束縛，把所有的表達充盈進觀眾的想像。

　　於是，在這部戲中，任何一種藝術門類的參與都是如此不可或缺。伴隨古典莊嚴的音樂搭配大膽的先鋒肢體表達，觀眾伴隨主人公一同進入了美夢；簡單又精巧的舞美設計，成功構建起真實和想像、渴望和屏障、清醒和瘋狂的對立與並存。

　　橫在舞臺上的一面紗幕，是該劇的核心道具。戲中在表現所有割裂狀態並存時，這面紗幕幾乎成為界限或障礙，同時也作為橋梁或載體。這是一種極為天才的巧妙設計，因為紗幕本身帶有虛幻縹緲的特性，並且根據需要，可以在舞臺上借助調度和燈光隨時變換狀態。同時，這面“紗墻”似乎成為舞臺上的“第五面墻”——承載著更深層次的叩問，將演員與觀眾、戲劇與夢境、人生與命運之間的關係悄悄挑起，又輕輕放下。

　　同樣令人欽佩的是整部作品表達的精準和有趣，沒有任何一個片段拘泥于對現實模板的純粹倣照，也沒有任何一個片段拋棄了對現實的嚴肅審視。每一幕都蘊含著詩意，留給觀眾想像的空間，但所有的表達又如此準確到位。

　　祖拉澤導演以充滿活力、節奏明快、極具舞臺想像力的風格著稱。在他的作品中，情緒總是飽滿富有張力，角色永遠充滿活力，各種設計都巧妙有趣，哪怕只是人物騎自行車去上班的日常場景，他都要玩出一種極其高級的幽默感和藝術美感。帶有魔術效果的神奇衣櫃、閃著光的報紙球……各種奇思妙想、得心應手的表現手法，每處細節的精心設計和使用，都蘊含著豐富的信息，無不體現導演對舞臺藝術的深刻理解，讓人在觀劇時享受到了一種獨屬於戲劇的魅力，一種藝術家獨特的魔法。

　　同時，這位導演擅長將深刻的哲學思考自然融入舞臺表達。一眾小職員在枯燥日常裏苦苦熬日子，直到波普裏希欽發現那朵報紙做成的“玫瑰”，全場氛圍陡然轉向一場荒誕的狂歡。角色們在工位上把報紙撒向天空，碎屑在宏大的音樂和人們的歡呼中飛舞，隱喻著人們心底短暫的解脫。但這種寶貴且脆弱的釋放，在老闆登場的瞬間戛然而止，只有波普裏希欽依然沉浸在那片瑰麗的想像中，好像現實的一切都無法傷害他，世俗的一切規則也都沒有辦法約束他。仿佛一個小職員真的可以擁有美好且高尚的愛情和世界——哪怕這一切，只存在於瘋子的幻想裏。

　　當我們看著波普裏希欽在瘋人院裏被潑了一盆又一盆水；看著他在自己的幻想中成為西班牙國王；看著所謂真實的世界向他施加殘酷的折磨，又捎來片刻的溫存，一切的一切，都在微笑著向他揮手告別。依託導演對節奏的極致把控，演出在觀眾意猶未盡的感受中結束。而台下的人們，仍在回味波普裏希欽每一段的經歷和變化，並且通過他那雙清醒而又瘋癲的眼睛，重新看向這個荒誕的世界。（作者為戲劇導演、劇評人徐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