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節目《星光108》截圖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催生一批尚難被現有名稱準確容納的視聽內容。2025年下半年,這一形態還只是零星個案,如《把遠古滄龍做成六道菜》《非玩家戰鬥》;進入2026年,《星光108》《12星練賽》《真心捕手》《MBTI換乘戀愛》等作品相繼涌現于國內各平臺,無真人系列節目開始從個別實驗走向規模化生産。
這些作品的稱呼始終搖擺不定,媒體和觀眾習慣於使用“AI綜藝”“AI選秀”“AI戀綜”,製作方稱其為“AI真人秀”“互動虛擬短片”或“短劇”。不同名稱背後,是尚未穩定的類型位置。那麼,當真人退場以後,我們如何辨認這些作品與真人秀、短劇之間的關係,原本圍繞真人建立的觀看契約又如何重建?
沒有真人,我們為什麼仍然認出了真人秀?
真人退場,真人秀長期形成的模式卻並未隨之消失。最先被保留下來的是節目規則。目前大多數案例,基本從生存挑戰、美食競技、偶像選秀與戀愛觀察等規則成熟、類型辨識度較高的模式入手。規則提供了現成的行動框架,節目尚未展開,觀眾已知道競爭如何發生、關係可能怎樣變化。規則成為最容易被移植的類型語法,先喚起了觀眾既有的真人秀觀看經驗。
與規則一同留下來的,還有真人秀中的人物位置,但人物的生成方式發生了變化。傳統真人秀先有現實中的人,其個性、經歷和關係在節目中逐漸顯現。AI節目則反過來,先設定人格,再讓角色沿著標簽展開。群像節目尤其常借助具有公共認知基礎的符號建立辨識度,《把遠古滄龍做成六道菜》以不同國籍及對應飲食、流行文化特徵設定六位廚師,還有許多節目借助星座、MBTI等人格標簽,讓觀眾迅速認領人物並進行自我投射。
但在依賴長期人物追隨的節目中,符號化替代的局限也更明顯。今年幾檔AI選秀前期迅速聚集的熱度,並未完全轉化為穩定的角色黏性,至少説明,標簽可以快速完成身份認領,卻難以形成真實人物在持續觀看中積累起來的情感聯結。
真人秀留下的第三種結構,是對事件的期待。真人秀觀看的一大動力,是等待人物進入規則後會發生什麼。真人退場後,這種期待仍然存在,但原本由現實人物行動帶來的不確定性失去了直接來源。有的節目由創作者安排人物行動和故事結果,也有作品嘗試把部分行動交給生成系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仍然重要,但“它究竟怎樣發生”成為新的問題。
規則、人物與事件由此構成真人退場後被保留下來的三層結構,但延續原有功能的方式各不相同:規則最容易複製,人物要借助符號重新建立辨識度,而事件生成方式的分化則關係到真人秀的開放性。因此,僅憑熟悉的節目模式,難以判斷它究竟仍是真人秀,還是正在接近另一種生成式虛構敘事。
當事件可以預先寫好,真人秀與短劇的邊界在哪?
真人秀的事件如何産生,可以借助敘事學者瑪麗-勞爾·瑞安對腳本式與自生式的區分來理解。腳本式敘事主要由既定文本決定,自生式則允許故事的某些部分在人物行動、互動或系統運行中形成。傳統真人秀將人物置於既定環境、任務和規則中,由人物互動推動故事,具有自生式特徵。
《非玩家戰鬥》代表了目前AI節目較少見的自生式路徑,導演湯姆·帕頓稱,他們“創造的是心理機制,而不是具體情節”。節目為AI角色預設身份經歷、行動目標與心理邏輯,同時通過環境和規則加以約束,讓合作、欺騙、淘汰等事件在角色與環境的運行中産生。更多AI節目則採取腳本式路徑。《把遠古滄龍做成六道菜》的人物臺詞、烹飪方式、菜品以及勝負結果都由創作者預先設定,AI主要承擔的是實現故事,而非産生事件。兩種方式都製造懸念,但未知的來源卻不同,前者的部分結果要到系統運行後才會形成,後者的結果已經確定,只是尚未向觀眾揭曉。
《MBTI換乘戀愛》顯示出更為複雜的情況,事件如何産生與規則如何組織觀看可以分離。它的具體情節由創作者設計,卻完整沿用匿名信息、約會選擇、“鯰魚嘉賓”、觀察室等戀綜機制。第一期便追問“誰收到了意料之外的信號”“誰又默默改了主意”,觀察室更是不斷將觀眾帶入觀察者位置。觀眾明知人物和情節出自主創設定,仍然積極討論配對、複合和角色分量,並依據節目提供的規則推演後續發展,獲得觀看樂趣。在這裡,戀綜規則的作用更多從生成事件轉向組織觀看。
這也揭示了AI介入真人秀結構後更深的一層變化。傳統真人秀中,規則一方面限定人物的行動空間,使實際選擇産生後果,另一方面又為觀眾理解和預測這些行動提供依據。人物行動、事件生成與觀看判斷由此緊密聯結。AI改變的,不只是事件由誰産生,還使真人秀規則與事件生成之間緊密的聯繫開始鬆動。規則可以繼續參與事件生成,也可以在事件已經預設時轉而組織故事、引導觀看乃至觀眾參與。
不同節目呈現出這種規則功能的分化。《非玩家戰鬥》的規則仍參與事件生成,保留了較強的真人秀自生性。《把遠古滄龍做成六道菜》的規則更多用於組織預設故事,更接近生成式虛構敘事。《MBTI換乘戀愛》則以規則強化真人秀的觀看方式。規則實際承擔的功能,成為判斷這些AI節目與真人秀、短劇之間邊界的重要依據。
AI節目的觀看契約如何重建?
真人秀的真實性從來不是對現實人物的客觀記錄,而是一種由節目建構、最終通過觀眾理解與信任生效的真實感。媒介研究者恩利將這種關係稱為“真實性契約”,即生産者與觀眾圍繞“何以為真”形成的共同預期。真人退場後,這一契約失去最直觀的現實支點,AI節目需要在生成方式與參與規則中重建觀看契約。
首先是生成的可信性。AI人物本就不是現實中的參與者,觀眾對真實性判斷的對象發生變化。“生成”本身進入了觀看,對生成機制的知情與判斷成為AI節目建立信任的重要基礎。《把遠古滄龍做成六道菜》的創作者在B站評論區公佈工具、提示詞方法,並保留部分生成瑕疵,使人工智能如何參與製作變得可見。《非玩家戰鬥》將AI人物自主決策作為核心特點,公開説明角色背景、模型調用和模擬運行的大致方式,但節目中的“自主”是在人物預設、模型運行和人工剪輯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對於這類以沒有預設劇本為吸引力的AI節目,真實性判斷也就多出一層:哪些來自人工設定,哪些由系統生成,哪些又經過後期選擇,三者之間的邊界如何呈現。
其次是參與的邊界和後果。真人秀常通過規則把觀眾行動納入節目運行,真人退場後,圍繞虛擬人物形成的情感投入仍可以真實發生。AI節目因此需要回答,節目賦予觀眾參與什麼作用、觀眾行動又與AI人物及節目結果建立了怎樣的聯繫。
《12星練賽》提供了一個值得警惕的案例。節目以評級、公演、排名等機制組織AI練習生的“成長”,並一度把觀眾點讚與角色排名、鏡頭曝光和後續資源直接掛鉤,很快聚集觀眾行動,相應互動也轉化為流量與商業價值。而同時,節目與既有偶像養成、選秀機制之間的合規邊界受到質疑。9月下旬,節目取消排名規則,改為“純享舞臺”,主賬號更名,相關視頻下架,粉絲社群解散。短短數月間,一檔沒有真人參與的節目已經重新激活了選秀節目熟悉的競爭、應援與流量邏輯。
這一過程中值得注意的是,在AI養成節目中,規則承擔著把觀眾參與轉化為人物“成長”的功能。AI練習生沒有現實根基,它獲得的鏡頭、資源本身就是“成長”的主要表現。因此,當節目把觀眾行動與這些結果聯繫起來,規則便構成了觀眾參與這場“養成”的依據。規則發生變化,也會切斷此前建立起來的觀眾行動與節目結果之間的聯繫,造成觀眾預期的破裂。
當AI節目開始調動觀眾行動,問題也進入現實治理層面。2021年以來,針對偶像養成、選秀投票以及不良“飯圈”文化的治理,關注的並不只是節目人物是否為真人,更包括排名、打榜、助力等機制如何組織和放大觀眾行為。AI練習生改變了人物形態,卻不會消除這些機制産生的社會效應。具體節目是否適用監管條款,還需結合其形態和實際運行機制判斷,但生成技術的介入不能模糊參與邊界,節目對觀眾行動的組織也不能脫離現實規則與責任。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影響,已經從影視劇進一步延伸到綜藝節目。目前,這種變化尚未指向一種邊界清晰的全新“AI綜藝”,但AI節目正在調用、拆分並重新組合真人秀長期形成的機制,使原本依附於“真人”而自然聯結在一起的規則、人物、事件與觀看關係獲得新的組合方式。這種變化也在不斷移動真人秀與虛構敘事、互動敘事之間的邊界,並重構節目與觀眾的觀看契約。真人可以從螢幕退場,但螢幕前始終是真實的人,節目與觀眾之間的關係仍然要在真實世界中成立。類型名稱或許還會繼續變化,比稱呼更值得辨認的是:一個節目究竟希望觀眾相信什麼,邀請觀眾等待什麼,又賦予觀眾怎樣的參與位置。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副教授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