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東北老工業區改制期為時代背景的懸疑影視劇已然自成一派,從電影《白日焰火》到劇集《漫長的季節》《平原上的摩西》,大時代風雲變幻給普通人帶來的陣痛被一再書寫。當氣質相似的作品持續出現,觀眾難免審美疲勞,如今一提到“東北銹帶”“懸疑犯罪”“女性視角”等關鍵詞,很多人第一反應是“這配方太熟悉了”。近期大熱的懸疑劇《余紅舊事》貌似也共享著上述標簽,但該劇依靠精巧的網狀結構、細膩的情感懸念和充滿隱喻的空間敘事實現了創新突圍。作為中劇體裁作品,《余紅舊事》每一集都短小精悍,個中充斥著陰差陽錯與荒誕困境,走黑色幽默路線,有種苦澀而冰冷的喜感,但真正打動人的,是觀眾在扶額苦笑之後感受到的那一絲絲人性余溫。
網狀結構:多視點製造信息差
《余紅舊事》從多個視點講述同一時期發生的多起事件,呈現為多線交錯的故事網,每一根網線都有著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敘事能量,也為精彩的群像戲留足了空間。
劇集從林區一場大火講起,年輕的鐵道巡線員劉陽因舉報同事走私野生動物製品被殘酷報復,藉著山火掩護反殺三人後,他的人生從此改變。劉陽的姐姐劉娟是鐵城余紅體育場派出所片兒警,離婚獨居,遠在廣東的前夫突然將出軌所生的4歲女兒託付給她照料,正逢轄區接連發生“活人變冰雕”“墜亡者遭砍手”等離奇案件,劉娟左手帶娃,右手查案,一個頭兩個大。富商李德武的妻子陳紅密謀殺死家暴成性的丈夫,每次行動都功虧一簣,丈夫意外墜亡正合她意,偏偏之前雇傭的殺手劉陽帶著亡夫的一隻手來“履約”,貴婦和殺手共享彼此的秘密,命運扭結在一起。書店店員郝潔亟待換腎,暗戀郝潔多年的劉陽為了幫她不擇手段賺錢,郝潔明知道劉陽與陳紅有私情,還是與劉陽結了婚,這相當於變相接受陳紅的接濟。郝潔的弟弟兼劉陽的發小三眼兒是夜總會老闆東哥的小弟,東哥暗裏做走私野生動物製品的生意,正在四處查找丟失的貨物,他發現此事與劉陽有關……
總體來説,這屬於那種一兩句説不清劇情的劇集,魅力也來源於此,多視點帶來信息差,一條故事線隱藏的信息會在其他故事線裏得到補足,觀眾先是被誤導,直到多條故事線交匯才意識到有反轉,恍然大悟之際還常常伴有喜劇效果。例如前6集一直分頭講述劉陽和劉娟的故事,從未交代兩人是姐弟,第7集劉娟勘查現場後氣勢洶洶衝向躲在一邊的劉陽,觀眾正為她發現了兇手而緊張,劉娟一句“這是我弟”打破了預期,緊張感瞬間變成了喜感,又讓人對二者如何上演貓鼠遊戲産生期待。
情感懸念:人心是最難解的謎題
懸疑劇的目標觀眾都是無“謎”不歡的解謎愛好者,劇集輪番登場,觀眾驚喜閾值也連連提升,想要出新並不容易。犯罪懸疑總免不了在三個問題上做文章:誰作案?怎麼作案?為什麼作案?《余紅舊事》一反常態地將這些本應隱入迷霧的信息撂得明明白白,上來就給觀眾交了底,轉而把賭注押在觀眾對人性的好奇上。處於善惡灰色地帶的主人公時不時流露出內心深處的溫厚和暖意,若不是命運捉弄,他們本非惡人。觀眾對角色産生了愛恨交織的複雜認同之後,開始為人性的幽微難測而懸心,會好奇本性單純的劉陽最終會沉淪到哪一步,陳紅與劉陽之間發展出了怎樣的感情……當人物反應不按牌理出牌,常規推斷便失了效,懸念由此而生。
陳紅在被劉陽威脅勒索之際,眼神竟從恐懼轉為溫柔感恩再至激情迸發,只因對方終結了她平生最恐懼的噩夢;陳紅慷慨給了郝潔30萬元看病費,並非為了“買斷”劉陽,更像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憐憫,正如她目睹亡夫嫖宿的按摩女生活困窘,興師問罪的話到嘴邊變成了“辦張洗頭卡”;劉陽甘與“白月光”郝潔維繫柏拉圖式的無性婚姻,傾其所有不求回報,他與陳紅之間亦非簡單的“強買強賣”肉體關係,兩人都曾在你死我活的局面下嘗試以極端手段突圍,共享著同樣的默契,算是“靈魂知己”;劉娟面對前夫的幼女,態度從氣不打一處來轉變為視如己出,孩子的心靈純凈如白紙,甜美的笑容治愈了無法懷孕的她……
凡此種種,“懸”在人心,“疑”在人性,人物對事件的反應和人物關係發展方向貌似匪夷所思,反向推之又恰恰源自每個角色潛意識中的創傷情結,宣泄的是理性難以解釋的情緒,“情緒合法性”吸引著觀眾去關心角色命運。
空間敘事:小場所折射大時代
《余紅舊事》改編自“新東北文學”代表作家班宇的短篇小説《于洪》,比起通俗化的懸疑網文,班宇的純文學寫作並不追求燒腦的爽感,作家言説的是人和時代的關係,結尾處常有敘詭反轉,突然轉換視角引讀者一窺人類靈魂的深不可測。劇集對原作進行了大幅度的擴寫改寫,精神上則保留了濃郁的文學性,該劇的影像語言是寫實的,也是詩意的、隱喻性的,尤其在空間設計方面極盡雕琢。
小説名字“于洪”指的是瀋陽市于洪區和于洪廣場。劇集將故事空間進一步微縮至某小城廢舊體育場周邊的地界,場景集中後更富戲劇效果。余紅體育場四面八方都有出入口,場館門市租給了小店舖,場外擺起了地攤,門前開起了夜總會,按摩女、神婆、地下“大哥”、小混混“社會人”、爆發戶生意人等三教九流遂匯聚於此。體育場如同一座大劇院,各路人馬你方唱罷我登場,一齣出悲喜劇構成了經濟轉型期的浮世畫卷。
案件碰巧都在此地發生,然不可否認因與果之間有空間上的合理性。例如心狠手辣的走私犯趙長友凍死在體育場,前因是他為了拉攏劉陽入夥拼了不少酒,酒後去體育場洗頭房鋪面尋快活,偏偏按摩女正忙著——很可能正在接待常客李德武,趙長友在露天等待時醉醺醺睡著,這才被劉陽剝下外套活活凍死;又如東哥深夜請神婆萬老師在體育場做法事,“詢問”鬼魂趙長友走私物下落,萬老師將黃豆灑向四處,導致來洗頭房嫖娼的李德武踩黃豆滑倒,摔斷了脖子,李當時正慌裏慌張小跑,因為殺手劉陽正在尾隨他……劇情環環相扣,偶然中有必然,荒唐之餘又有種宿命意味。
除了主視覺空間體育場之外,劇中諸多角色皆被圈禁在兼具地域實感和譬喻性的空間之中,他們在曲裏拐彎的平房衚同中絕望追逐,在破舊的筒子樓小房間裏掙扎茍活,在冰天雪地的荒野釋放隱秘慾望。“南方”“上海”“廣州”等字眼時不時被提及,這些地名代表著“另一種活法”,而東北工業小城的蕭瑟與寒冷是一代人創傷體驗的外化——他們已被疾行的現代性列車甩落。
主題縫合:動物兇猛,人間有溫
《余紅舊事》在塑造人物時不避諱隱藏在人類心靈深處的動物性,劇中富有超現實色彩的動物意象耐人尋味,貫穿全劇的故事線索是野生動物走私案和人們對“黃大仙兒”的迷信。劉陽在山火之夜見識了人性之惡,在他殺死作惡同事那一刻,眼前出現了黃鼠狼(東北民間迷信中的“仙兒”),獸性被激發,從此踏上不歸路。後來每當他心生惡念,黃鼠狼便會出現,與其説這是仙家顯靈,不如説是他的自我安慰,將自己的死本能與破壞欲合理化為幻象。當劉陽走入走私犯倉庫時,獸皮構成的迷宮妖異而恐怖,而他已迷失在其中。
神婆萬老師揚言“惡鬼要立三炷香”——在余紅體育場殺三個人。神鬼自是無稽之談,天網恢恢卻是真,這體現了故事的倫理態度。陳紅和劉陽身上善念惡念並存,都曾有待人溫厚的時候,反襯橫死的“三害”趙長友、李德武、東哥死有餘辜。這讓故事染上了存在主義色彩,人物的本質難界定,觀眾看著他們做出選擇,也看到了選擇的代價。
劉陽的沉淪是命運和性格的雙重悲劇,長期被家暴的陳紅亦動過殺念,卻機緣巧合未犯下實質罪行,絕路與新生的殊途就在一念之間,能看出創作者對女性角色的偏愛。《余紅舊事》以這對關係近乎“虎倀”的男女作為主人公,對人性暗面和時代創痛的表現尺度甚大,也引發了一些爭議。好在該劇沒有迷失于惡的展演以致陷入虛無,創作者對人物身上動物般的“生存第一主義”有揭示、有憐憫,更有批判,最終守住了樸素的倫理底線和公序價值觀。
女警劉娟是這出黑色幽默故事中最令人安心的一抹暖色,動蕩的環境攪動起巨大的私欲漩渦,該角色的正直與善良讓觀眾看到了救贖之舟。先揭開時代的瘡疤,再予以精巧縫合,《余紅舊事》由此達成了銳度與溫度的平衡。
(作者為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副教授陸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