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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閃身步”“狗熊哆嗦毛”重新發現民間舞的“民間”
2026-10-21 09:21:11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閃身步”“狗熊哆嗦毛”走紅之後,一個值得玩味的現象隨之出現。不少年輕人並未系統學習過完整的花鼓燈或鼓子秧歌,而是截取其中單個動作反復模倣演繹。辦公室裏可以“閃”,宿舍中可以“抖”,就連亞運會的頒獎儀式上,運動員們也做起了這些動作以示慶祝。原本主要存在於專業教學中的動作,就這樣進入了當代人的日常生活。海外社交平臺上,同樣出現外國網友跟風模倣的片段。以往我們總在思索,如何主動推動中國舞蹈走向大眾、走向世界;而這一次,數十年前收錄于教材、服務於專業教學的動作,自發走出課堂,甚至跨越了國門。真正耐人尋味的,恰恰就是這種“一個動作”的傳播。

  今天走進專業課堂、看一台民族民間舞晚會,或者打開新媒體平臺,會發現民間舞的動作越來越豐富,也越來越講究視覺效果,有時甚至格外強調身體的吸引力。經過幾代舞蹈工作者的整理,不同地域、不同藝人、不同流派的特點不斷被吸收進來,步法、身法和技巧也越來越多。專業訓練當然需要這種積累。沒有長期的採集、整理和提煉,許多散落在地方生活中的身體經驗也很難被保存下來。但“閃身步”的流行,也讓人重新想到一個問題:這些民間舞動作最初是怎麼來的?

  很多動作原本並不是為了舞臺好看才出現的。種田時腳陷進泥裏,一次次往外拔,久而久之會形成一種特殊的步態;挑擔上山,身體要不斷在坡度和重量之間調整平衡;碼頭工人扛包,肩、背、腰、腿也會形成自己的發力方式。後來,這些身體經驗經過整理和提煉,有了“拔泥步”“登山步”“扛包式”這樣的名稱。但在最初,並沒有誰專門想著去“編一個動作”。人只是在勞動、走路、生活。相同的身體方式日復一日地重復,土地、氣候、勞動和生活習慣,也就慢慢留在了身體裏。

  花鼓燈的“閃身步”也可以從這裡理解。花鼓燈非遺傳承人金明談到這個動作時説,當地過去泥土地多,碰上下雨便是“天上下雨地下滑”。人在濕滑地面上行走,為了站穩,重心必須及時調整,身體也會隨之出現快速的轉換。後來進入舞蹈,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乾淨利落的“閃”;如果只記住外在形態,就容易忘記,這種動作首先來自一種真實的生活處境。

  中國現當代舞蹈的奠基者們很早就在注意這種關係。吳曉邦曾區分“生活舞蹈”和“藝術舞蹈”,把與日常生活、風俗、禮節、宗教、儀式直接相關、人人可以參加的舞蹈歸入前者。戴愛蓮抗戰期間回國後長期深入民族地區學習、整理民間舞蹈,並提出要到各民族民間舞蹈藝術的“沃土”中尋找中國舞蹈的根。1946年,她帶領育才學校師生在重慶舉辦“邊疆音樂舞蹈大會”,把一批從民間生活中採集、整理而來的舞蹈帶上現代舞臺。後來很多年,她仍不斷到民族地區向當地人學習。賈作光深入草原,從牧民的騎馬、套馬、擠奶等生活中尋找舞蹈靈感,最終創作《牧馬舞》,也走的是同樣的路。

  今天再看,“沃土”兩個字很有分量。早期的民族民間舞整理,並不是先有一套動作標準,再到地方尋找可以填進去的素材,而是先進入生活,看當地人怎樣站、怎樣走、怎樣勞動、怎樣過節,再從這些身體經驗中發現舞蹈。

  後來,我們建立起越來越完整的民族民間舞教學體系。地方性的動作被整理出來,進入教材;教材經過打磨,進入課堂和舞臺;舞臺又不斷吸收新的技術和編創方法。今天一個專業舞者幾年訓練下來能夠掌握的動作,可能比過去一個民間藝人一生反復使用的動作還要多。這是專業化帶來的成果。

  但另一面也值得注意:動作越來越多以後,動作原來從哪來,有時反而不那麼容易看見了。一個普通勞動者可能只反復使用幾種身體方式,卻用了幾十年;一個專業舞者可以在幾分鐘裏連續完成許多複雜動作,但如果只知道動作怎麼做,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動作和動作之間就容易失去原來那層生活關係。前者動作少,卻有明確來路;後者動作多,卻未必自然形成一套共同的身體邏輯。

  這不是説專業化出了問題,更不是説民間舞應該回到“動作越少越好”的狀態。恰恰相反,專業體系越成熟,越有必要把動作的來路講清楚。學習一個動作,當然要知道重心在哪、力量從哪發出、節奏怎樣處理;但如果再往前追問一步,知道當地人為什麼形成這樣的重心、這樣的步態、這樣的用力方式,對動作的理解就會完全不同。一支舞裏可以集中很多精彩動作,但更重要的是,這些動作之間還有沒有共同的生活依據。如果不斷把不同藝人的長處、不同地區最有特點的動作集中到一起,最後可能每個動作都有出處,整支舞卻越來越難看出它究竟從哪一種生活裡長出來。

  我們今天熟悉的許多世界性舞蹈,也有非常具體的地方來路。18世紀以來,西非的音樂、節奏和身體傳統逐漸進入美洲,在新的社會生活中與其他舞蹈文化不斷交匯,後來發展出具有鮮明非裔美國人文化特徵的音樂舞蹈形式。爵士樂、爵士舞、踢踏舞乃至後來的一些街舞,都能從這條身體傳統中看到一脈相承的深遠影響。今天全世界的年輕人都在學習這些舞蹈,很多人未必知道某個動作最初從哪來。這至少説明,一種舞蹈能不能走得遠,並不取決於它一開始是否具有“世界性”,恰恰可能因為它曾經紮根于非常具體的生活。從這個角度看,“閃身步”今天開始被海外年輕人模倣,也許還只是一個很小的開端。它以後會走多遠,我不知道。但一個從地方生活中長出來的動作,經過整理、教學,又重新被普通人拿來使用,本身已經説明:地方性並不是走向世界的障礙,有時反而是辨識度的來源。

  再回頭看“閃身步”的流行,會發現它還有另一層意味。年輕人並沒有學會更多花鼓燈動作,只是反復使用這一個“閃”。辦公室裏的“閃”,當然已經不是泥地裏的“閃”,今天的生活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但一個動作重新有了使用場景,而不再只是被觀看,這一點很值得注意。民間舞原本就來自人在具體生活中長期形成的身體習慣,並在節慶、娛樂和藝術活動中自然顯現。今天生活變了,動作的含義也會隨之改變,但“動作重新被人拿來使用”這件事,又發生了一次。

  一個動作未必比一套動作單薄。一個動作如果能讓人看到它從哪來、為什麼這樣動、後來又怎樣進入新的生活,其中包含的東西可能並不少。民間舞的豐富,不能只理解為動作越來越多,更要看一個動作背後還能不能看見生活。“閃身步”的重新流行,恰好讓這個問題重新顯出來。今天談民族民間舞,不妨少問一點“還能加什麼”,多問一句“人為什麼會這樣動”。當土地、勞動、習俗和人的情感還能從身體裏被看見,“民間”才真正留在舞蹈裏。

  (作者為舞蹈編導,首都師範大學副教授于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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