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余紅舊事》改編自班宇的短篇小説《于洪》,故事發生在上世紀90年代末的一座東北沒落的工業小城——鐵城,由一連串離奇命案牽出一群與命運較勁的普通小人物。他們各有各的泥潭,各有各的算計,在時代洪流和生活夾縫中掙扎、碰撞,彼此消耗,愛恨交織,狼狽不堪。


東北懸疑賽道
總在講“宿命”那點兒事
近幾年,東北懸疑題材幾乎成了一條固定的賽道。極寒的天氣、“凍住”的舊案、悲喜參半的生活和幽默的文化底色,是這一題材的“標簽”。而此類劇集又有個相對固定的模式——命案只是個引子,敘事的內核往往是小人物在大時代裏的宿命。
《余紅舊事》亦是如此,區別在於該劇並無意于認真展現追查兇手的破案過程,似乎只是想讓人看看在那個時代的“過日子人”。因此,劇中的犯罪看上去不像犯罪,倒像是一場對犯罪行為的“戲倣”:有懸疑劇的外在形式,卻沒有破案的細緻過程,也不深究人物的犯罪心理邏輯。
這就導致劇中的犯罪看起來嚴肅感不強,作案難度也不大,甚至透出一種平淡和隨意,就好像犯罪不過是生活裏又多出來的一件事而已。劇集對犯罪這一非常態事件的“淡化”處理,反而讓劇中生活的沉重與荒誕顯得愈發突出。在幾樁命案之間,在幾個人的人生起落之處,各種情緒拼貼出了一個舊時故事,我們知道那不是真的,甚至離奇得有點兒不像話,但又分明感受到那其中包裹著真實的情緒與真實的生活。同時,劇集營造出的時代氛圍與地域特色也是貼切的。
犯罪的“非常態”
被過日子的“常態”掩蓋
《余紅舊事》的名字源自片中的余紅廣場,那是劇中兩代人命運交匯的地方,是一個被各色各樣的人反復經過從而構建起某種生活敘事的空間。但它的功能常常被“誤讀”——人們看到荒誕命案在此發生——凍成冰雕的酒鬼,慘被斷肢的壯漢——因此混淆了因果,以為此地自帶“邪門”屬性。
劇中,“神婆”萬秀華説余紅廣場是座“大香爐”,需“三根香”(三條人命)來祭,這一説法仿佛一個精巧的陷阱,後來意外地“應驗”了。可這恰恰是劇集的一處障眼法:它只是借用犯罪懸疑劇“命案有因、因果可循”的外殼,卻把犯罪的內裏抽空了,仿佛那些裝神弄鬼、請神上身的儀式真能窺探未來一般,事實當然並非如此。在這“倣宿命”的荒誕中,我們看到的是,人們想借神鬼之力兌現的那點僥倖,以及命運的迴旋鏢在被投擲出去後,終歸會扎到自己身上。
命案,無疑是現實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破案也多需要動用強大的刑偵力量。而劇中,命案的偵破,卻和派出所統計回遷住戶、洗浴中心改制經營等日常事務聯繫在一起,簡單得如同在處理生活中的又一齣麻煩。而處理屍體的方式也顯得既離奇又隨意——東哥的屍體是用勺子一塊塊挖出來的,趙長友的屍體需要一點點化凍。荒誕感與日常感,讓犯罪的“非常態”被過日子的“常態”所掩蓋。命案沒有被鉤織成一張深度懸疑的網,而被放進了日常的瑣碎裏,成為了生活拼貼的一角——就像東北的一鍋燉菜,(生活的)各種食材在熱鍋裏翻滾,産生了複合的味道,卻淡化單一食材(犯罪)的本味。
命案告破時,沒有給人帶來“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的勝利感,反而更像是看到一對“天涯淪落人”的疲憊收場。而無論是兇犯的親人、愛人,還是熟人,都沒有因此而傷痛或愁怨,都急匆匆地趕著去赴與生活的下一場約定。這更讓劇中的犯罪看起來就像是一場刻意為之的戲倣表演。
觀眾為何沒能
真正“住”進余紅廣場
《余紅舊事》原本規劃為12集,是愛奇藝迷霧劇場打造的精品長劇,最終調整為34集、單集不足20分鐘的中劇形態。算起來,該劇總時長600余分鐘,並沒有大幅縮減,只是重新“切割”而已。從播出效果看,“長轉中”的嘗試無疑是成功的,雲合數據顯示,其在中劇領域的正片有效播放市佔率最高衝到63.4%,豆瓣評分7.8。有網友表示:“作為下飯劇,它的長短更適宜,既沒有長劇帶來的時間焦慮,也沒有短劇不斷跳轉帶來的疲憊感。”
中劇的形態對於人物故事的轉化與人物多面性的描摹是相匹配的。在每一集中,我們都能看到核心的“戲劇點”,無論是民警劉娟在警局“討公道”,還是劉陽在挂滿獸皮的房間裏痛下殺手;無論是萬秀華在余紅廣場“作法”,還是陳紅與丈夫的司機王立業密謀殺夫,不同人物和事件單獨成集顯得更為突出,更容易形成記憶點。但問題也隨之而來,劇集像一個個獨立的“點”,而連綴它們的“線”則顯得薄弱,由於缺乏足夠的鋪陳和情感的累積,觀眾沒能真正“住”進余紅廣場,而更像是奇聞軼事的聽客,所以當余紅廣場轟然推平時,觀眾便難以體會那份蒼涼與悲壯。
此外,女性救贖敘事線似乎只有開頭結尾,卻沒有救贖的過程,她們從日常的縫隙裏冒出來,又在日常的喧鬧裏退走,中間那些關鍵轉折要麼匱乏、要麼生硬。陳紅從常年被家暴到成為接管公司的企業家,從花錢買愛情、將劉陽留在身邊到平靜地獨自帶著女兒生活,我們看到她在不同時期的狀態,卻沒看到她是如何一路走來的。郝潔從最初婚禮上的憤懣到靠“讓渡”丈夫獲得30萬元,再到鏡頭定格在她騎自行車開啟全新生活,似乎是一張張展示圖,她的掙扎、妥協與決絕之心卻是不曾被細緻刻畫的。這些命運的轉折被賦予了一種輕飄飄的必然性,所以看起來就雖美好卻可疑。(唐子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