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體面的婚禮》劇照。劇方供圖
一百多年前,慕尼黑一名21歲的醫學生用幽默犀利的筆觸,描繪了一場逐漸失控的婚禮,撕開人們體面外殼下的緊張、虛偽與挫敗。這名年輕人就是貝托爾特·布萊希特,深刻影響20世紀戲劇發展的革新者。
一百多年後,斯洛文尼亞馬裡博爾國家劇院攜此劇作——《體面的婚禮》,亮相2026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經典文本的批判力量穿越歲月直抵人心:摘下假面,如何面對真相?
從“盒子”裏跳出沉浸
這是一部自帶布萊希特式“防沉迷系統”的作品,通過角色直接與觀眾互動等方式,讓觀眾脫離舞臺幻覺,明確意識到“這是一齣戲”。這是戲劇與影視敘事的一種技巧,被稱為“打破第四堵墻”。
舞臺上,新婚夫婦的婚房就是“第四堵墻”:餐桌上洋溢著幸福的慶典氛圍,但隨著新郎手工打造的傢具接連散架,賓客們的禮貌、端莊儀態與精心維繫的體面形象一同崩塌,那些被客套包裹的心事、藏在祝福背後的計較,在閒談間傾瀉而出。
“第四堵墻”的存在與“被打破”的動作,都十分明確。
舞美設置極簡,整個婚房由五面素色木板墻構成,宛如跼踀且缺了一面的“盒子”,強化了沒有實體的“第四堵墻”的存在感。
一系列“失控”,巧妙地演繹著“被打破”,引得觀眾頻頻發笑。比如,當演員們絞盡腦汁地搬著一條長桌從狹小的門中通過時,台下的一位演員越過遲到的觀眾,衝上舞臺,用詼諧的姿勢幫忙擺放;新娘的婚鞋突然被扔到了“木盒子”之外,演員用無實物表演方式,探頭探腦地走出“木盒子”撿婚鞋。
馬裡博爾國家劇院戲劇部藝術總監迭戈·德·佈雷阿認為,《體面的婚禮》充分尊重了布萊希特的文本:“經典之所以被稱為經典,是因為其討論的問題有世界普適性和跨時代意義。”但在實際排練時也有創新——把敘事邏輯處理得更“碎片化”,不追求完整的故事、唯一的主線,這被他解讀為“融入了後現代主義視角”。
在“重復”裏感悟悲喜
“一百多年前的笑點,仍然能逗笑今天的觀眾。”迭戈解讀,這是主創“有意為之”,“我們想讓經典作品更貼近現在的觀眾,同時也讓觀眾發覺,喜和悲可以有多麼接近。”
為了達到這個效果,《體面的婚禮》有一個“規矩”,演員演喜劇,但要“比演悲劇更嚴肅”。具體地説,明明是一場宴會,但所有角色都貼著古板的標簽,動作僵化:新郎執著于自己手工打造傢具,讓大家坐瘸腿的椅子;新娘全程不茍言笑,像提線木偶,並且不愛穿鞋;父親平靜地敘述莫名其妙的故事,要把舅公去世的病床送給新人當婚床;賓客們的舞蹈,單純重復著機械動作,並不連貫……
大量的重復動作,讓一切愈演愈烈:賓客反復摔下瘸腿椅子,直到整個宴會好椅子所剩無幾;新娘反復穿鞋脫鞋,直到鞋子終於被扔到舞臺之外……迭戈認為,這些重復不是無意義的,而是在影射真實的生活:“許多問題,一個人會重復,一群人會重復,一個時代會重復,就像戲劇舞臺展示的那樣。”
觀眾看懂了嗎?有人説,看到了婚姻的無奈與無解;有人覺得,看到了一地雞毛的日常生活;還有人認為,看到了布萊希特諷刺的資産階級社會的矛盾底色。一位觀眾在劇評中寫:“這部戲讓人體驗到一種啼笑皆非的陌生化荒誕。”
迭戈説,這部戲探討了人性中的虛偽、粗暴、不確定性、焦慮、認知失調等問題。而豐富的解讀空間,正是經典劇作的魅力所在。
于“幻夢”裏叩問現實
在北京人藝舉辦的《體面的婚禮》藝術講座上,一位觀眾分享觀演體驗時説:“在劇院裏可以感受和反思到不同的生活方式。”
迭戈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他認為在戲劇裏感受幻想和反思現實是統一的。布萊希特講述的是人性的缺點,舞臺上那些逐漸散架的傢具,隱喻的就是逐漸崩壞的人性陰暗面。人們出於社會規訓等原因,“常常想去掩蓋的東西”,這些就是戲劇要進行批判性審視和表達的對象。
在《體面的婚禮》約兩個半月的創作週期裏,有一個月的時間完全沒有進行排練,創作人員專注進行文本分析,思考故事情節和觀眾有什麼聯繫。迭戈認為,向現在的觀眾展示、剖析人性之惡是戲劇的功能之一。“有時候,人們害怕自己的不合群,甚至不願談論這些問題。解決辦法是付費向專業心理醫生求助。劇院給我們提供了另一個討論的空間。”
迭戈還提到,戲劇提供的“幻想”與社交媒體營造的觀念性“幻覺”是兩回事。前者是人類靈感迸發的火花,後者是困于信息繭房、失去深度思考能力的結果。他認為,只有廣泛閱讀、放鬆心態,才能感受到“戲劇帶來的幻夢”。
“我想向大家分享一句斯洛文尼亞的諺語——做人很難,説不很難。”迭戈誠摯致謝走進劇院的北京觀眾,“世界的存續就是為了讓我們對它進行有意義的改變,這就是戲劇的價值。”(記者 王瑤琦)